多年以后，面对戴上戒指的爱人，鹿呦呦总会想起那个捡到魔法少女的雨夜。
那时她还年轻，在镇夜司下属的星屑医疗部工作，通常于十七点三十分准时下班。
那天算是个例外，前线难得来了批活着的伤员，大家都加班得有点晚，等鹿呦呦走出临汐市中央医院后门时，天色已黑。
女孩叹了口气，在心中抱怨着今晚的雨怎么下得比早晨还大。
待轻轨3号线在中产南站停下时，车厢里的人已寥寥无几。
鹿呦呦出站后撑开印着碎花边的长柄伞，顺着沿海老公路往公寓走。
最近的临汐市天气很奇怪，雨自昨晚开始已经连着下到现在。海风从堤岸边吹过来，把雨幕卷成黏糊糊的雾，让女孩额前的几缕亚麻色卷发都贴上了脸颊。
她伸手拨了拨，又在风压下稳住摇摇欲坠的伞。
滨海路自北向南横穿临汐市的海岸，是鹿呦呦出站后回家的必经之路。
据说在那魔兽未从海中诞生、港口还热闹无比的旧时代，挂着集装箱的货运重卡全从这儿过。
路面被它们压出了数不清的深槽，又经历无数次修修补补，最终变成了这坑坑洼洼的模样。
临汐市光复后又在路边加装了感应式路灯，光从灯珠里冒出来，落在积水里时就凝成了散不开的昏黄。
自己公寓所在的中产区建于新历84年后，位于滨海路内侧，在镇夜司的防卫等级里登记为B，早年间临汐市曾将其宣传为城市复兴的象征，哪怕后来又规划了滨海新城，临汐光复军也依旧有小队在此巡逻。
而在路的更外侧，则是新旧城区的过渡带。
那附近早就被踢出了防卫序列，除了几处旧港区未拆的矮墙，只剩下个背阴处常年无人靠近的废弃车棚。
若沿着滨海路继续向南走，便能依序到达白鹭湾生活区和鲸落湾重工业半岛。
前者是旧世配套的港员住宿区，后者曾是老临汐市的经济引擎，现在已经变成了人类对抗魔兽的最前线。
前线啊……
自从放弃当魔法少女后，自己就再也没去过了。
脑中思索着这些有的没的，女孩一不留神踩到块松动的地砖，藏砖下面的积水啪嗒一声上了她百褶短裙下的白色长筒袜。
“哇呀！”
鹿呦呦懊恼地叫出了声。
走路还是别乱想了……
她挺喜欢这条袜子的。
因为那个早已不再的魔法少女，就喜欢穿这个。
嗡——
耳畔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刹那，又于数息后重新涌入女孩耳中。
和过去的无数次一样，什么都没有看到。
是啊。
自己的星星，已经碎了。
……回去后把这次突发观测记下来吧。
女孩如此想着，失落地戴上耳塞，强迫着自己不去听街上的声音。
可哪怕这样，却还是躲不开。
先是那遍布着路边变压器嗡鸣声的底噪，再然后便听到商店卷帘门背后有人搬空箱子时的动静，最后耳朵里又钻进来楼上住户电视里播放着的无聊肥皂剧。
剧中的声优正娇滴滴地念着台词——
「可恶的魔兽，你的恶行到此为止了！人家是魔法少女长庚~代表星星消灭你！」
……啧。
又是镇夜司投放的正能量宣传片。
属实是灵堂麦片，连死人都不肯放过。
鹿呦呦从小听力便远超常人，小时候的她曾骄傲地把这个当作特长，后来才发现，自己的耳朵更像台被诅咒后永远关不掉的收音机。
而这个收音机，已经永远不可能收到那些自己想听的声音了。
女孩快步走过下一个拐角，心情烦躁地朝着几十米外的公寓小区南门走去。
但刚前进没几步，她便停下了脚步。
有杂音。
雨点砸在交界地车棚的顶上，平稳中带着规律，属于那种特别适合助眠的声音。
这没什么问题，倒不如说鹿呦呦挺喜欢这样的雨天，因为能让她暂时从无处不在的喧嚣中解放出来。
可在雨声下，还藏着某种若有若无的喘息声。
这喘息来得奇怪又短促，若拿人来打比方，就像是被什么重物压死了胸口，不得不把声带拉成根快要绷断的弦。
鹿呦呦定在原地，把伞往后收。
又来了。
这回她总算听清了。
有人。
而且听起来情况不算好。
鹿呦呦就职的星屑医疗部隶属临汐市超凡公务员序列，里面的雇员都算半个医生。
按部门的规矩，遭遇医疗紧急情况时，应该先打急救电话，报出地址和伤情，然后原地照看伤员等待接管。
相关规定声学科也在新人入职时培训过，鹿呦呦在结业考试里拿了满分，相关的誓言承诺书上她也签了字。
按流程来吧。
女孩把工作终端从开衫口袋里掏出来，盯着屏幕上亮起的光。
信号只有两格，新城边缘地带倒也正常。
她输入临汐市中央医院的急救电话，将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车棚里的呻吟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短，夹着细弱游丝的战栗。
对象呼吸正在减弱。
等救护车从望潮区慢腾腾地转悠过来，就晚了。
不知怎么的，鹿呦呦突然想起了四年前她缩在地下通风管里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自己才十三岁，鼻尖贴着商场坍塌的预制板，看着一根扭弯的钢筋卡在前方，堵住了她逃出去的缝。
要是当时外面的人也只按流程打电话等救护车，自己大概早就死在那场魔兽导致的坍塌事故里了。
可那天不一样——
有个少女站了出来。
她拎着撬棍，一下下砸着废墟上的碎石。
年幼的鹿呦呦藏在黑暗里，悄悄数着撬棍砸在废墟上的拍子。
砸到第四下时，头顶的预制板露出条缝，呛人的灰灌进了她的嘴。
紧接着，某种巨力将它抬了起来。
世界便有了光。
某个少女满身是血地蹲在逆光里。
她有着一头耀眼的银发，灰红异色的眸子里都闪着漂亮的六芒星。
少女伸手把鹿呦呦拖出来，随手扔开变形的撬棍，蹲在废墟边上大口喘着气。
后来救护车来得很慢。
在等车的间隙里，那个银发少女就蹲在碎石堆上，陪着女孩轻轻哼唱起旧时代的老歌——
“Hey Jude, don't make it bad~”
“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
她前面唱得都挺好，但每到“You have found her”那句的末尾，总会不自觉地跑调。
“姐姐，你刚刚有个音唱错了。”
小女孩望着银色的星星，脱口而出这么句话。
“咳咳！小孩子别多嘴，这叫小众，懂不懂啊！”
少女挠了挠银发，不满地把头瞥开了。
为了保持音感，鹿呦呦平时总在兜里揣着支录音笔。
说来也巧，塌陷损坏了笔的外壳，但也顺带启动了它的录音模式，恰好在没电前把那不成调子的片段录了下来。
女孩后来便反反复复地听。
跑调也挺好。
至少小众。
她在心里如是想到。
后来本地新闻大肆渲染了这场救援，主持人管那颗星叫「魔法少女长庚」，用夸张的语调赞叹着“镇夜司和市民的鱼水情”。
可对年纪尚小的鹿呦呦来说，“长庚”有点太拗口了。
她怕自己记不住，特地拜托护士姐姐送来字典，才知道长庚和启明，原来都是金星的名字。
只是一个属于黄昏，一个属于黎明。
启明星啊……
听起来就很美。
「魔法少女启明星」——
她私下里这么叫着那个人，又在录音笔彻底坏掉前，把那跑调的歌声剪进磁带里，一听就是四年。
为什么用磁带呢？
可能是因为……磁带比较小众吧。
雨滴砸在女孩的小皮鞋上，把鹿呦呦拉回了雨中的现实。
只需要打个电话，然后若无其事地再往前走，就能回她住的单身公寓————鹿呦呦现在已经能看到那无人值守物业门厅里透出的暖光。
但女孩最后还是把终端塞回口袋，转身走向车棚。
棚顶漏了雨，靠墙锁着几辆锈死的自行车，尽头全是些泡软的纸箱。
借着终端手电模式下的光，鹿呦呦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蜷缩着的身影。
深灰色的大号夹克垮在那人的手臂上，袖口长到盖住手背。衣服的布料全湿透了，从后颈往下洇出一大片比雨水更深的赤红。
那人浑身发抖，呼吸也快得吓人，每分钟起码有四十次以上，却又浅得几乎找不到底。
看起来已经发烧了，得快帮忙。
女孩快步走到台阶前蹲下，用伞替那具身子挡雨。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一下子密了起来。
“你好，能听到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
“你需要帮助吗？”
那个低垂着头的身影往阴影里猛地一缩，用右手死死护住心口。
鹿呦呦顺着TA的动作去看，发现那人指甲缝里全是干掉的血痂和黑泥。
她把空着的那只手举到对方能看见的位置，掌心朝外。
“那个……我没有恶意。”女孩放缓嗓音，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友善，“这样，让我先看看你的身体状况，可以吗？”
那人愣了下，接着颤巍巍地往回挪。
鹿呦呦伸出手背，轻轻贴上对方露在领口外面的脖颈，后者忍不住又抖了下身子。
好烫。
烫得不对劲。
高热发烧的判断需要修正。
这种情况——
更像那人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接着女孩又用手指轻触上对方脖颈，仔细数着脉搏。
太快了。
无论叫不叫救护车，都必须先进行必要的急救处理。
“我就住前面，”鹿呦呦收回手背，伸手想要搀扶着那个人起来，“要不先和我回去，等救护车来了再——”
女孩话音未落，那人就吃力地抬起了头。
雨云散开，月光洒落下来。
老公路旁昏黄的路灯还亮着，它们的光和月色穿过雨幕，斜斜落在那个人的脸上。
最先照出的，是那头湿淋淋的银发。
接着是那张年轻精致得过分、和女高中生偶像差不多的脸。
可她的眉骨和下颌却又硬朗而英气，哪怕已神志不清，也透出股不肯示弱的狠劲。
最后是那双异色的瞳孔。
它们半睁着，一边透出冷灰，一边洇满了暗红。
月光照了下来——
灰的那只里，星星散着。
红的那只里，星星也散着。
四年。
那首歌跑调的部分她每天都在听，整整听了四年。
可这张脸和这双眼，她只在废墟的逆光里亲眼见过一次。
雨水从车棚檐口淌下来，在两个女孩间连成道细细的线。
鹿呦呦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雨伞从她手里滑出去，啪嗒落在水里。
奇怪，明明自己听力很好的，可为什么此刻——
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好快。
嗡——
于是心跳声也消失了。
然后——
星星。
启明星。
在女孩的视野中，在月色的映照下，如星辰破晓般——
升了起来。
又在转瞬间散去。
世界的声音和色彩一齐灌了进来。
听了四年的磁带，往下跑调的那个“她”。
四年前，撬棍砸在钢筋上的那几下。
废墟边，那个满身是血的银发少女喘匀了气，冲啜泣的女孩露出一口漂亮的白牙。
“小姑娘，哭什么，还没死呢。”
泥水漫过鞋面，浸湿了女孩的袜尖。
水滴划过面庞，混着滴下的雨水，染透了米白色的开衫。
鹿呦呦看着眼前的那张脸，嘴唇抖了好半天后，泪流满面。
“……长庚？”
“长庚……前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