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沿海公路上漫步。
傍晚的海风又闷又潮，吹在脖子上黏糊糊的，让空气充满了咸腥味。
挂着集装箱的重卡呼啸而过，只留下焦臭的尾气，并在柏油路面上压出数道深沟。
路边大排档的塑料棚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远处港口的龙门吊在夕阳下反出耀眼的光。
哦~
赞美全球化，太伟大了哈耶克！
有种临汐市黄金时代的错觉！
我掂量了下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夕阳照下来，让里面究竟装了什么东西都看不清，倒是这袋绳勒得光秃秃的手指有点酸。
回去再看吧。
眨了眨眼，下一刻指节上却又套上了副沾满机油的劳工手套。
……？
算了，别多想。
脑子里浑浑噩噩地盘算着，待会回了出租屋得开两把游戏，但又有其他念头冷不丁地冒出来——
不对，三号泊位的夜班好像还没交接？
但我不是来这上大学的吗？哪来的班需要上？
临汐大学城里的金融课。
鲸落港半岛上无数立起来的工业龙门吊。
滨海新城工地上无数双沾满尘土的手——
头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咔——
声音消失了。
远处的海平线从中间裂开，黑色的潮汐钻了出来。
漫天晚霞、霓虹灯牌、翻涌的海面和公路上的车辆行人，眨眼间全部褪成了死寂的灰。
……
陌生的天花板。
让人眼花的无影灯。
消毒水和铁锈的腥味。
……想咳嗽。
咳——
左胸深处猛地传来剧痛，好似被人硬塞进了块长满尖刺的烙铁，正缓慢却无法阻挡地在心口里打转。
疼死了！
差点给我整得当场去世。
维持呼吸节奏……缓一缓……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哐当——
有什么东西碎了。
挣扎着往前看，前方的阴影深处似乎有个穿戴考究的人影，正兴奋地张嘴地说着什么。
……完全听不见，耳朵感觉被什么堵了。
再看四周，守在台边的几个黑衣人已经按住我的手腕，作势就要把泛着寒光的针管朝我脖子扎下来——
……不是哥们，怎么刚醒就又要死了？
好想活下去啊——
咣！
想法冒出来的瞬间，视野里瞬间白掉了。
只感觉身体自己动了起来，接着就是尖叫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
等视线重新聚拢时，我不知道怎么已经站在了地砖上。
嘶……好冷……
环顾周围，房间侧面的钢化玻璃已经被炸出了个大洞，医疗托盘瘪掉了在地上打着旋儿，刚才想谋害我的那几个黑衣人正倒在过道边，抱着以诡异角度折断的膝盖惨叫。
谁干的？
我茫然地低着头，看了眼自己还悬在半空的右脚。
……难不成，是我？
原来哥们还有这种天赋的？
嗯……这脚丫子怎么看起来白白嫩嫩的？
没等我弄明白当前的状况，走廊尽头已经响起了警报声。
跑！
身体自行动了起来——
等回过神，我已站在了满天的暴雨里。
冰凉的雨水灌进领口，和左胸涌出来的血混作一团。
身体的高温把我脑子烧成了一锅浆糊，可两条腿却像自带导航似的，眼睛一睁一闭，就带我到了某栋老旧居民楼的顶层。
走廊尽头有扇生锈的防盗门。
我习惯性地伸手往兜里摸钥匙。
摸完了才反应过来，这衣服是刚刚顺手捞的，包里啥也没有。
……得跑，不能停在这儿。
胸口里的火越烧越旺，催促着我往北走。
闪电自乌云中劈下，五脏六腑像是要燃烧起来。
好难受，感觉自己快融化了……
再回过神时，自己已在那条熟悉的滨海路上一路向北。
奇怪……
这路边，什么时候安上了这些造型前卫的路灯。
海边怎么一条船都没有……
远方的码头……在夕阳下怎么都生了锈……
好冷啊。
找个地方躲躲雨吧……
……
谁在给我打伞？
女孩子的手背，好暖和。
为什么她在哭？
“……长庚？”
“长庚……前辈？！”
长庚……是谁啊……
……
咔嗒——
有完没完，这次又是谁给我绑了……
耳畔传来磁带空转的底噪声，紧接着是近乎失真的男低音——
“Hey Jude，don't make it bad~”
“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
哟呵，还挺有品。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头顶挂着盏没开的吸顶灯，四周是刷得干净的白墙。
浅粉色窗帘被晨风吹开，露出窗台上整齐摆着的纸星星玻璃罐。
身下是张单人床，被窝里烘着淡淡的皂角香和碘伏味。
再转头。
床边支了个折叠椅，有个一头亚麻色自然卷的女孩趴在上面，五官看着也就初中生的样子，眼底挂着黑眼圈，怀里攥着没用完的医用纱布。
……谁家小孩。
但……是她救了我吧？
老歌还在慢悠悠地唱着。
突然，趴在床边的女孩耳朵如条件反射般动了动，然后——
她猛地抬头，和我四目相对。
“咿呀！”
……我的脸很吓人吗？
女孩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似地弹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扑向床头柜——
我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柜子上是个漆都快掉光的随身听，之前的歌大概就是从里面放的。
有手机不用，专门弄个这玩意当闹钟？
装文艺说是。
很显然她的动作慢了，歌声的底噪兀地变大，本应该是温和的原唱男声硬生生切成了某种喘息的少女轻哼。
“You have found her~~~”
跑调了，姐妹沾点五音不全。
骂谁五音不全呢！
？
我在这左右脑互搏干嘛？
头又开始疼了……想不起来。
啪！
女孩总算按下了停止键，一把抓起随身听塞到背后，眼神飘忽地看着天花板。
“哈——哈——前辈，早上好，今天天气真不错呢……哈哈……”
……妹妹你这沟通能力是否太差了点。
我张了张嘴，想着人家好歹给我救了，高低地回句“早”，顺便问问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早……”
姐妹你谁？！
这冒出来的嗓音尖细中夹杂着软甜，还带着点没睡醒似的鼻音。
吓得我当场就要撑住坐起来，可胳膊却什么也没够到。
嗯？手变短了？
失去平衡后，后脑勺也跟着直直地朝床头掉过去。
“咿呀——！”
还没等我作出反应，那团亚麻色的卷毛吓得立马扑了过来，用小手慌慌张张地垫在我脑袋后面。
“前前前前辈——您干什么呀！！”
唔嗯……好软好小，垫在脑袋后面的感觉针不戳……
把我按回枕头里后，女孩呆呆地看着自己双手，嘴里难以置信地嘟哝着什么“前辈的头发好漂亮……”。
没理会后者的自言自语，我盯着天花板不再吭声。
不对劲。
很不对劲。
我抬起右手，举到眼前，眯着眼。
整个手白皙如玉，手指纤细无比，瓷器似的皮肤下还隐隐透出血管的淡青。
哈？
试试看攥成拳再张开。
它果然按照我的心念动了。
……行，真是我的。
可明明我的记忆里……
哥们应该是个男人来着？
至于具体姓什名啥，却又想不起来。
只记得常年在码头卸货，掌心应该磨出了茧。
但转念一想，又感觉自己该是个坐办公室的，只在指腹上有点敲键盘留下的薄皮。
啧，但凡尝试去想过去的事，头就又开始疼了。
“前、前辈……？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刚刚的歌让你生气了……”
女孩胆小可怜又无助的声音冒了出来，我回过神，把视线从手上挪开。
歌？
那首跑调的经典曲目？
一首歌有什么好生气的。
正想着开口大度地来句“没什么”，余光又瞥见了垂在胸前的银色长发。
发丝从肩头一直铺到床上，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我伸手穿过去，指尖凉丝丝的，脑袋上也跟着传来被抚摸着的触感。
不好的念头涌了上来——
我赶忙又去摸喉咙。
平的，啥也没有。
嗯……冷静！
还有一种可能！
昨晚给脑袋烧坏了，现在我还没睡醒！
我躺下缩进被子里，闭上眼，默数半分钟再睁开。
无事发生。
哈哈。
人倒霉也该有个度吧。
前脚回家路上被超自然现象恐怖袭击，后脚在手术台上醒来差点被拆成零件散作满天星。
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却发现自己二弟没了。
这都什么事啊……
算了，事到如今还能咋办，认命呗。
我低下头，想仔细打量下这具身体的状况，然后就看见了——
在穿着的那件小号米黄色法兰绒睡衣上，正印着个抱着松果的松鼠，鼓着腮帮子对我傻笑。
……
“这是什么？真理部的新型审讯羞辱手段？”
我看着床边紧张地只搓手指的女孩，吐槽的话到了口边，却不知怎么地冒出来句我都不知道的词。
真理部又是个啥？
“才、才不是什么审讯！这是我衣柜里最大号的了！”栗色毛球瞬间鼓起了脸，头顶的那撮呆毛也跟着乱抖，“前辈你之前的衣服脏兮兮的，不换下来会、会感染！”
我张了张嘴，想看看嗓子里还能不能冒出来点其他词。
结果等了半天，啥也没说出口。
我俩之间的沉默实在是令人尴尬，我只能掀开被子，打算下床走走。
“不行！”
结果女孩又来劲了，伸出小手啪地按上我的双肩。
……又怎么了？！
“前、前辈的伤口刚止住血，需要安心静养！”她的嗓音中居然隐约带上了点强势。
“我自己心里有数，小孩一边玩去。”我摆摆手，作势就想把这小姑娘的双手掰开。
“噫！前辈的手指好香好软……不不不对！我、我我已经十七岁了！”
女孩先是愣了下，又立马气鼓鼓地瞪着我，加大了手上按下去的力度。
“而、而且，我在医疗部上班，照顾伤员本来就是职责之内！”
哈？这世道已经沦落到雇佣童工了吗？
“唉行吧，听医生的。”
见争不过她，我便揉了揉眼睛，扶住额头，把手垫在脑后，换上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
“所以……医疗部的小姐，为什么要把我一个陌生人，私自藏在家里？”
“我、我一个人住……”
？答非所问。
“呃……所以房子还蛮大的？可以Deng Dua郎？”
“没、没，房子挺小，前辈你别嫌弃……但是也够两个人住……嘿嘿……”
见我总算安稳躺回了床上，女孩又变回了之前傻乎乎的样子，不停地拨弄着头上乱窜的毛。
这毫无防备的样子，突然让人很想逗她。
“咳咳，这位已经十七岁的女士，请不要回避问题——”
“我是说，您作为医疗部的在职员工，看到了病人不送医就算了，把对方金屋藏娇，是打算做什么呢？”
说完，我对着这团缩在床沿的栗子球挑了挑眉。
“我、我，我不——不是——我没有！噫！啊！对了，量、量体温！前辈快躺好，别乱说话！”
这小姑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卡壳半天后转移起了话题，转身把头埋进了床头柜里胡乱翻找。
……？
这么紧张干嘛。
我还觉得自己挺幽默的呢。
毕竟是救命恩人，还是顺着她点吧。
后续我俩便做了些检查，包括体温、心跳（很奇怪，她居然什么仪器都没有用就把数给报了出来）和脉搏之类的基础生命体征。
在确认并无大碍后，女孩又说要确认伤口，便红着脸挑开我的领口，用指尖遮住眼，悄**地向着我的两团凸起看。
谁家医生像你这样跟个贼似的？
“磨磨蹭蹭干嘛呢？！直接来吧！”
我直接抓住衣领，噌地拽了上去——
来啊，让你康康！
“咿！！哦！前辈这里好白好软……哦不对！前辈！！！您难道没有羞耻心吗？！！！”
后者先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看，随即栗子鼠般的尖叫声响彻了整栋公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