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啊……
关于前辈的事情，自己可记得很多很多。
女孩将视线挪向床头柜上摆着的那台随身听。
前辈不知道，这个是自己专门为了她的歌声买的。
里面的磁带是她从旧物市场淘到的古早版本，不知倒带重播了多少回，主唱嗓音都失了真。
她查了好几天资料，总算把前辈哼歌的那段曲子，剪进了磁带里。
随身听也是从旧货市场淘的。
当时自己仔细挑选了半天，总算找到个模样还算过得去的——哪怕它外壳的边角都褪了色，播放键也掉了漆，但放出自己所思之人歌声的时候，跑歪的节奏对得上。
摆摊的老头报了个宰客价，她手里捧着刚到手的实习战斗干员工资，想也没想就拿下了。
后来那个月剩下的日子只能吃豆芽拌饭。
好在那老头良心未泯，看这傻笑的姑娘挺可怜，便送了她那只石英钟当闹铃，附上了份说明，告诉女孩怎么焊接才能让二者联动。
鹿呦呦对着写得眉飞色舞的草稿纸焊了半天，总算在开关上留下几个不成样的锡点。
每晚睡前，只需把带子倒回最前头，清晨六点四十分时，石英钟便会准时闭合触点，让随身听放出那段跑调的歌声。
鹿呦呦其实是个很喜欢睡懒觉的人，小时候家里的闹钟从不管用。
可若是这小段起了调，女孩就能立马坐起来。
因为听到歌声，就让她觉得——
那个人一直在自己身边，那天的救护车或许还能迟点再来。
可现在……
或许是自己在自作多情吧。
“前……前辈……我去趟卫生间……”
鹿呦呦的声音颤抖着，没等银发的少女回答，就逃也似的走了。
关上门，看向镜子中的女孩。
那个人有着婴儿肥的脸蛋，蓬松的亚麻色自然卷发，头顶还顶着撮蔫下去的呆毛。
眼底是熬夜照顾人的黑眼圈，眼中则是——
盈满的泪。
鹿呦呦！
振作点！
前辈只是随口提了句而已，别想太多。
鹿呦呦心里是知道这些道理的。
但……
一想到自己根本从未在前辈的心中占据过位置（大概率如此吧？），她的心，就会像是刀绞一般地疼。
嗡——
声音、色彩，属于世界的一切，突然又在女孩眼前褪去了。
……又来了。
每次想到前辈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意义不明的能力。
要是自己没有这种破能力，而是更强的话，一年前就能——
但女孩还是忍不住抬起了头。
于是她看见了。
那颗曾经熄灭、又在昨晚亮起的星星。
属于「魔法少女启明星」的、真正的星星。
银色的星芒在褪色的世界中安静地旋转，星光照进女孩的眼眸，穿过她朦胧的泪眼，耀眼得让鹿呦呦舍不得闭上眼睛。
她想起来第一次看见这颗星星的那天。
四年前自己躺在救护车上，盯着车灯，离那头浑身浴血的银发越来越远的时候，心里莫名其妙地疼。
她想了想，下意识哼出那个人方才的调子。
然后那颗星就出现了。
它悬在车顶灯旁边，亮得刺眼。
比起星星，倒更像是月亮。
属于女孩一个人的月亮。
后来鹿呦呦又见过好多好多次。
每次都是这样：把那个人想到心疼，耳朵便会像是被戳了下似的，世界就会慢下来，星星就升起来了。
「长庚」是整个临汐市最耀眼的魔法少女。
支持者说她战斗风格别具一格，对文明之敌的魔兽毫不留情。
但也有说，这姑娘太离经叛道了，不合规矩。
但无论怎么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和她有交集了。
所以能看见星星，就足够了。
其他人还看不见嘞。
——鹿呦呦曾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一年前的那一天。
那时候她还在当见习战斗干员，因为天赋被派往普西之幕外圈进行声学信息录入。
她躲在光幕发生器的背风面，花了半宿的时间录幕外的波浪、海风与远处魔兽逝去的哀鸣。
收队时天已经黑透了，女孩啃着冷掉的饭团，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了那个银发的少女——
耳畔嗡地静下来，前辈的星星就出来了。
那天晚上的星星比平时璀璨得多，配合着月光，像是盛放的花朵。
鹿呦呦眼睛瞪得老大，差点呀地一下叫出了声。
但紧接着，它就在半空中脱了力。
随即整颗星从中间断开，断口先是燃起了火，再卷起来黑掉，最后在月色下散成了灰。
整个过程只有几分钟，什么声音也没有。
女孩的星星就这么碎了。
鹿呦呦在发生器旁坐了很久，直到带队的正式干员叫她，才发现饭团早就掉进了泥水里。
第二天便是「魔法少女长庚」退役的官方通告。
她跑去临汐分部问过，前台说档案封存，你这个级别的干员不能看。
也打过咨询电话，对面回了句“根据相关法律法规不予透露”便直接挂断。
粉丝论坛为这件事吵了一周，但版主开启禁言后便没了热度。
女孩曾以为自己的启明星已经死掉了。
「魔法少女若是失去了星星，就会死。」
哪怕没人教过她，女孩却在潜意识里总是这么觉得。
该说是为了纪念呢……还是出于某种侥幸。
就像溺水的人会拼命抓住所有能握住的东西，鹿呦呦把公示打印出来塞进了抽屉，又再买了个笔记本。
后来那个本子里满是女孩想着星星的记录。
每次耳鸣时，她就会盯着空无一物的半空，在本子上记下一个字——「无」。
一年下来的记录倒也不多，只有四十几页。
直到昨晚。
把前辈带回家、处理好伤口后，女孩颤抖着手，在本子上写下了三个字——
「启明星」
那个人还活着。
她的星星还亮着。
女孩的思绪回到现在。
世界的声音和色彩再度涌了进来。
那升起的星星其实只出现了一瞬间，但在鹿呦呦的眼中，它却仿佛亮了一整个世纪，以至于让泪水都模糊了自己的眼。
鹿呦呦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泪如雨下。
才不是自作多情！
哪怕有无数喜欢前辈的女孩子，只有自己，才能看到前辈的星星。
是的，这是只属于自己的、再度升起的启明星。
女孩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拍打着脸蛋，又对着镜子把头发拨弄整齐。
可不能让前辈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啊还有……需要确认一件事——
鹿呦呦给自己打气般攥紧拳头，深呼吸后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吃饱的银发少女正躺在床上无聊地晃着脚丫，左瞧瞧右看看，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抬头看见刚走出来的女孩，不由得挑了挑眉——
“哟，不是去趟卫生间吗？怎么眼睛红成了兔子？”
鹿呦呦连忙抬手捂住眼角，视线到处乱飘：“没、没有呀！洗手的时候，不小心把洗手液溅进眼睛里了！对！都怪这洗手液辣眼睛！”
“嗯……是吗？”少女狐疑地睨了她一眼，“为什么要把洗手液往眼睛里抹——”
“先不、不说这个！”
前辈再问下去，自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又得瘪了！得赶紧回到正题！
鹿呦呦打断了少女的话，再次搬出医生的气势，清了清嗓子挪回床边。
“咳咳，前辈，考虑到你的记忆出现缺失……按照标准的医疗章程，作为前辈的医护照看人员，我……嗯……需要评估具体的受损范围！”
骗前辈的，根本没有这种章程，声学科不负责治疗脑子。
但真的好想知道啊！
少女听闻直接往枕头上一靠，打了个哈欠：“行啊，鹿大夫请出题。”
“好的！那、那我开始了哦——”
鹿呦呦的心砰砰直跳，拼命绷住正经的表情，可开口就漏了馅。
“嗯……第一个问题！”
“前辈以前在镇夜司的时候，有没有关系特别特别要好的朋友？”
“就是那种整天形影不离、下班还要一起吃饭的！”
“……哈？”
少女显然没想到是这种问题，直接懵了。
“现在的检测都这么不尊重隐私的？算了，我想想……”
思索几秒钟后，她摇了摇头。
“记不清，下一个。”
鹿呦呦的眼睛亮了点，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下意识地就往少女身边凑。
“那、那第二个问题！”
“前辈以前……有没有……就……有没有人跟您表白过？”
“不是——”
银发少女瞪大了眼。
“这，这不对吧。我能说这属于个人隐私拒绝回答吗？”
“唔姆……不行！这、这是情感认知部分的必要问卷调查！请患者小姐配合！”
“喂喂喂！不要学我说话！算了算了，这种事情……啧……完全没印象……”
哦耶！
鹿呦呦的语速越来越快，心中已经提前开起了香槟。
“最后是最关键的临床指标！”
“嗯？”
“前、前辈心里……心里……有没有喜欢的……喜欢的人……”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得和蚊子似的，但整个人已经快要贴到了银发少女的身上——
感受着鹿呦呦温热的吐息和越来越红的脸，后者直接绷不住了，在床上缩成了团。
“没有没有没有！”
“真的吗？！真的一个都没有吗？！”
“太近了太近了！停停停——！”
少女直接掀开被子，跳下床落荒而逃。
“我也要去卫生间！对，该洗漱了！鹿大夫请你自重！”
砰——
卫生间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