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届毕业典礼已经结束，伊莫萝踮起脚尖，将《未完的传说》塞回书架高层。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她亚麻色的短发上投下斑驳光影，无数的尘埃精灵在光束中起舞，为熟人的离去举行欢送仪式。
且说这位学生，整个学院时期除去锤筋骨练身手，尤其钟爱各种有关诸神、巨龙、巫师等失落于时的记载，以至于即使是最神神道道的巫祝系也觉得她被迷了心窍。
由事实到口耳相传的历史，再到传说，变成神话，学院与星辰同岁，但也没有哪位学子同她一般，孜孜不倦地追逐早已湮灭的光芒。
因此，能忍受她天马行空的人不多，好友就更很少了。
尤加利算一个，同期医学部的优秀治疗师。
“我就知道在这能找到你，伊莫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伊莫萝扭过身，看见好友温婉安静地站立在光的那头。
被当作学院怪胎的她不由地露出灿烂笑容，回道：“你来的真是时候，尤加利，我刚和这些陪我度过无数夜晚的老朋友们告别完。”
“所以下一个告别对象是我吗？”
尤加利的目光快速掠过书脊上的传说，很难从她平淡的话语中听出喜乐，“只是容我多问，你打算去参加集募，成为勇敢的骑士？还是行侠仗义，成为自由的游侠？”
偏偏伊莫萝能够体会到她的揶揄之意。
武斗派的优秀毕业生眼睛一提溜，俏皮接下了这揶揄：
“可以是骑士，也可以是游侠，最重要的是创造属于我的冒险，在矮人酒馆里点歌，跟邪恶巫师黑吃黑，把那些奇妙经历一一照办。至于与你告别，哎，尤加利，如果可以，我是千万个愿意与你同行，所过之处你来妙手回春，我来惩奸除恶。但料想你会拒绝。”
光怪陆离的旅程需要精力旺盛的人，而医学部长青稳重，自然会拒绝。
尤加利眼中映出柔和光晕，说出了自己的安排，“你的思维比风精灵还快，追求安定的我更想在某个富饶的角落碌碌为医。”
“如果这样的话，强烈建议你去遍地黄金的王都开诊所！”伊莫萝夸张地比划着，“越是富贵人，越怕诸神赐予的死亡之吻，相信以你的能力，很快就能赚下一座金山！”
“除了诸神，谁又敢断言以后呢？说不定我会为了某个难治病症，终其一生寻找解药；就像你为了最遥远的传说跋山涉水那样。”
始终微笑着的医者话头一转，将鹿皮小袋塞到伊莫萝手里，“冒险总是会伴随受伤，希望这微不足道的月眠花蕊能对你有所益处。”
“尤加利你一定会成为伟大的医者哒——哎，只是你有草药赠我，我却身无长物，且待我在冒险途中给你搜罗一二。”
她心下虽有懊恼但不多，伊莫萝更多的是对未知前方的憧憬，自信永远会充满勇气。
同时，两个女孩也坚信，即便之后的行径犹如分离的河流，却始终借着学院的源头紧密相连。
“不过，”尤加利突然正色：“伊莫萝，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约定？”
学院的钟声恰此时敲响。
“啊！糟了！与老师的约定！”
伊莫萝脸色大变，急忙抓起手边的剑就往窗口冲。
“走楼梯！”尤加利在她身后喊道。
“来不及啦！”
但见伊莫萝已经纵身跃出高窗，太阳公公懒洋洋地趴在学院钟楼上，将她的影子缩成一只灵巧的云雀。
黑色云雀划过天空，马靴在钟楼外墙上连点三下，飞行魔法惊扰了围栏上的乌鸦，而她实在顾不得学院规定的“禁止逾墙越瓦”。
“抱歉啦！毕业特权！”
违规学生道歉之余还有掩藏不住的小开心，有种终于做了一直想做某事而不敢做的窃喜。
准勇者气喘吁吁冲到训练场，不出意外地看到早已等候多时的熟悉身影。
他倚靠在那棵自学院建立以来便存在的、仅有的金叶白花树上。
光线借助高贵的树，将这位中洲首席剑客灰白的鬓角也染成了金色。老师的声音像午后被晒得暖烘烘的石头，陈述道：“女孩又迟到了。”
“女孩向某人道歉，女孩绝对不是故意的！”
伊莫萝缓了几息，才将气息调稳，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被压扁的蜂蜜面包，“您看，我还记得给您带吃的。”
实际上是中午吃剩下。
年轻剑客红褐色的眼睛轻而易举地看透了她的小把戏，惯是纵容没有拆穿。
他们坐在草地上分食一块面包，这样的寻常日在毕业之际显得如此珍贵。伊莫萝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有金叶旋转着坠落在草地上，叶脉在夕照中如同燃烧的血管。
金色的血，像龙一样。
她实在是被书里的知识迷惑了，鬼使神差地捏起那片叶子，叶子对光投下的剪影宛如某种带翼生物。
学生的眼睛亮得像学院瓶中收集的淬炼星光，在白日下也不减其彩，好奇地问道：“老师，您在游历列国之时，有见过活着的龙吗？
书上说随着天火的降临，龙陷入了千百年的沉睡，并会与注定要杀死它的冒险者一同苏醒。
可纸上所记并非全然，您总说典籍记载的至多算半真半假的睡前故事，亲身经历往往藏着颠覆常识的奇妙真相。
所以，在您那一万个冒险中，龙是否真实存在着呢？”
听完伊莫萝的问题，剑客清秀的脸上露出苦恼的神情，似乎不乐意回答：“……女孩是在难为某人。”
他停顿了半秒，随后带有罗拉斯城口音的话像吟游诗人展开的羊皮卷，说起诸多任务中一段无果的经历。
“当西方诸国忙着与魔王交战，亚夏给了学院一笔无法拒绝的财产，委托‘慈祥老者’与某人前往东方极影之地寻找龙存活的迹象。”
伊莫萝立刻盘腿坐端正，俯身倾听这段鲜为人知的经历，她总是着迷老师口中的所有冒险。
“众人用流传于市的龙鳞、龙齿、龙骨来佐证历史，却又在赝品横流的长街上，将真品贬低为乞丐的家当。鱼目混珠下，众人皆相信“龙”曾经存在过，以后可能会存在，但现在绝对不会有。
世人的断言固然有几分道理，不过，若女孩仔细听取了学院所传授的知识，会牢牢记得：龙与魔法息息相关。
当最后一头龙倒下时，所有魔法都将变成戏言。而今魔法如明月高悬遍及全境，龙却如星星隐匿深埋黑暗。
如此悖逆的现象，无怪乎亚夏人坚信龙的存续。他们从未遗忘神的律令，并称极影之地是最后一处记载龙息的地方……”
金色的太阳神很快落下，祂与天上来往的渡鸦一起，投入了玫瑰色的暮色女神怀中。瑟弥尔（Thaumiria）学院伫立在山麓，俯瞰地平线上的世人，听凡尘向它颂赞，这颂赞是对初始星辰的挽留，是对光华永耀的慕艳。
“因此，某人的历练是以失败为开端的。”
首席剑客的声音听不出遗憾，反倒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既说寻‘龙’计划姑且宏伟，但以‘金钱’为开始的历练，才更适合女孩的第一次征途。
有个不怎么靠谱的占星师用这个换来了某人的一次雇佣机会，据说它的指向高于西镜财富。”
伊莫萝小心翼翼地展开羊皮纸，地图边缘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唯有中央的爪形印记岛屿依然清晰可辨——有些像抽象派画上去的鹰爪。
“老师，”她忍不住笑道：“您明显被骗啦。莫说您一次雇佣金的身价抵得上王国一年的支出，而这种藏宝图在酒馆里值不了三个银币，可说图上的岛屿连名字都没有。”
“冒险的意义不在于目的地是否真实，旅途本身也是一大财富，某人年轻时曾在更为可疑的地图引导下横穿了整个沙漠，不能说全然一无所获。”
况且，万一 这是真的呢？”
老师顿了顿，素来平稳的语气带上了踯躅，如同面对暮色将近所带来的离别无奈，“某人向诸神祈祷，希望它能为女孩的新旅程做些什么。
至于它的名字，还须女孩自己发现。”
勇者的故事辨不清源头，据有些版本，勇者伊莫萝第一次的遭遇是马林德拉的巨人，也有说是拉比塞之险。但据我考证，并且据瑟弥尔学院志记载，故事当从毕业那日算起，中洲乃至全境第一剑客给了她一卷羊皮纸。
于伊莫萝而言，重要的不是藏宝图，而是“冒险的开始”。
她握紧羊皮图，扑上去给老师一个结实的拥抱，由衷感激道：“女孩会按照图中指示去寻找宝藏，它也绝对不会让女孩失望。
女孩知晓某人的故事，却不清楚自身的冒险将去往何处，但愿女孩能跟某人一样永远保持正直、有趣。”
“女孩会比某人写得更加精彩。”老师露出的微笑好比树上的金叶白花让人安心，他伸手揉了揉伊莫萝乱糟糟的短发，像许多年前教授剑术那样。
“记住，真正的冒险不在远方，而在——”
“——而在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