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三环辅路，冕卫安全提醒您：本路段检测到恶魔活动，请途经车辆绕行。市民如遇紧急情况，请自行避让。冕卫已出动，请大家不要恐慌。”
“妈，这不是咱这吗？”权世杰坐在副驾上，听着收音机广播。
“别说晦气话。”权世杰母亲一直紧盯着前方车流。
“三一关爱，与您同在。”
车堵了四十分钟。他把窗户降下来，吹着若有若无的风。
他今年十八。今天下午四点二十，考完最后一门。从考场走出来到坐上车，他一句话没说，回过头来也就那么回事吧。
前头那辆车熄了两次火，第三次起来，往前蹭了半个车身，又停下了。
“妈，咱车上咋不开空调。”
“空调坏了，马上到家了，稍忍一会吧孩儿。”
母亲把车窗降下两指宽。风灌进来，带着柏油和尾气的味儿，比不开还热。
方向盘在她手里。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道旧疤。
高架两边立着保险公司的广告牌：“恶魔险，保护您，也保护您的家，半小时不到达全额退款。”
“考的咋样，到时候买个新车送你去学校。”她声音高了点。
“妈，新车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
“那我不问了。”
“你敢。”
权世杰笑了一下，把头伸出窗外。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把你送进那个学校吗。”
“哎，一学期三万六。”她说，“我那时候一个月四千一。”
“不过你平时考的分也对得起我，也算是给我争光了。今天你从考场出来，看你心情不错。”母亲依然看着前方。
“我感觉我少说五百五…”
急刹。两个人猛地往前顶。
前面那辆车又停了。传来一片不同喇叭的声音。
后视镜里，两旁的车辆都在避让，是往两边靠。
出现了两辆车。一灰色面包车，一警车，跟飞一样朝这里开来。
面包车车头很干净。
太干净了。干净的像刚下流水线。跑高架的车，前脸不可能这么干净。
而且没有牌照。
母亲看了后视镜一眼。
前面的堵车恰好疏通了。
排在前面那辆车刚起步，母亲也跟着挂挡脚踩油门。
“别理他们。坐好了。”
然后她把方向盘攥紧了两寸，一脚踩下油门。
发动机嘶吼了一声，是这辆老车被逼急了。紧赶慢赶地提起了速度。
面包车仿若进入无人之境。不知哪来的它直接顶开了前方的车，紧贴着左边，跟权世杰他们的的车齐平，速度咬得死死的。
那辆被顶飞的车在半空里转了一圈，车头朝下，砸在隔音板上，然后顺着板子滑下去，一路刮出白色的一道。
警车从右边赶了上来，权世杰的小小轿车，被夹在了两辆十分危险的车辆中间。
前后都被车流堵死了路。
高架上的车流，一辆接一辆往边上靠，没人按喇叭，也没人停车看。这条路的人都知道，遇上了事，别停，别理会，别出声。
一排枪管从面包车车窗伸出来，架在了母亲这一侧的车窗下沿。
枪管比电影里还粗。一圈一圈的散热孔，孔边上积着黑。是打过很多次才有的黑。
但是没看见那辆车上持枪的人。
窗里是暗的。暗得像贴了膜，又像那里面本来就没坐人。
枪管就那样悬在窗户口，像自己长在那儿似的。
母亲不敢摇头去看，只能用余光不停地瞥。尽管汗已经流到了下巴，滴在领子上，手却没离开方向盘。
枪管轻微动了一下。
“低头！”
母亲把他脑袋按下去。
他的脸贴在座椅上，眼睛从母亲的手臂底下往外看。
枪管开始转。
虽然不是朝他们。但是持枪的人可不管。
砰。
第一枪打在警车的门上，铁皮往里陷，陷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砰。
警车也不甘示弱，降下玻璃窗也掏出了手枪还击。
砰砰砰砰砰砰砰。
暗红色的子弹，不要钱似的往那辆面包车上扫。
那辆面包车的驾驶位车门被炸来，一根黄金断臂飞了出来。
弹壳从侧面甩出来，叮叮当当掉在路面上，被风一卷就没了。
子弹在两辆车的侧板上打出一排小坑，弹头落下来，在柏油上弹两下，滚进排水沟。
面包车里好像有一股金属质感的声音在骂骂咧咧。喊什么权世杰已经听不清，风声太大，枪声也太大。
“妈——”
“别问。记住，以后少跟冕卫打交道。”
然后右边那辆面包开始变色。
从轮胎开始，往上爬了一层金色。像有人往车上刷漆，刷得很快，刷过轮毂、车门、车窗、车顶。
四秒。
那辆车直接被黄金包裹了。
权世杰看见了里面的人。
那个人还保持着举枪的姿势。他的手、他的脸、他嘴里叼着的半支烟，全是金色的了。
它轻轻打了个响指。
以它为中心，一股汹涌的金色向外疯狂蔓延，所到之处，如同被镀上一层纯金。整条道路，道路上的车辆，甚至车上路上的大多行人，都被变成了黄金做的雕像。
旁边还有一只被黄金定格着惶恐逃离的猫。
有个警员立刻掏出小黑匣，一股暗红色的冲击波，以警车为中心扩散，暂时压制住了区域内的黄金化。
权世杰车上的黄金化刚到车轮。但是车轮在黄金沥青上叫。车尾往右一摆，权世杰被安全带拽回座椅上。
母亲尽力得控制车辆。
“咔”
刹车断了，断面是半截黄金半截尼龙塑料。
只见外面的天上凭空出现许多黄金色泽的巨大立方体，转眼间就在往下坠落。
权世杰只感觉车身向后倾斜，伴随着金属被压扁的声音，随后是一阵让人反胃的振动。
他们的车被砸中了后备箱，车被砸成两半，巨大的冲击力，直接让汽车在空中旋转。
反着砸到了地上
后面的事，权世杰只记得几段。
虽然还有很多金灿灿的人和车。
是很闷的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整座楼推倒。声音到的时候，冲击波已经过去了。
天和地翻了个儿。他看见柏油路在天上，天空在脚下，母亲的手在他左边，抓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很清楚。但是她那边由于先落地母亲的脖子一块横过来了。
等到权世杰稍微清醒，已经被卡在了车里。安全带和变形扭曲的车粱，把他死死锁在了车里。
汽油味、烧焦的塑料味，混在一起。车头已经起火了。
火不大，幸亏没有漏油，在引擎盖的褶子里舔。
权世杰试着移动自己，左臂已经被压得没有知觉了，只有右胳膊还能动弹。
他伸手去够安全带的卡扣。手指滑了两次，第三次才按下去。
人掉下来的时候，肩膀撞在车顶。现在车顶是地板。
“妈。”
他偏过头。那条黄金断臂恰巧被炸到了车窗旁。
母亲的手垂在他脸边，手腕上那块表碎了，玻璃渣扎在表盘上，腹部的衣服已经被血染满了。
“妈！”
她没动，在重力的作用下，睁着眼，凝视着前方。
“妈！”
她的手指抽动了两下。像有人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你。也许是临走前的神经反射。
火那边响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烧断了。
然后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权世杰大喊救命，却被一旁的枪击与爆炸声掩盖。
皮鞋不快。一步一步，踩在碎玻璃上，玻璃在鞋底下响。
权世杰连忙牵动那根刚好能触及到的黄金断臂。
他在车尾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听到了动静，连忙绕到侧面，弯下腰。
逆着光，外面的人看不清脸。只看见破碎车窗前有一个血肉模糊的断臂。
“还有受伤的。”那人直起腰招呼，“医生！”
他再次蹲下查看伤情。
只看到了，跟那辆黄金车一样金黄的，和被黄金覆盖的权世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