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苏墨下播。
说是十点半,其实十点二十几分他就把推流关了,剩下几分钟纯属坐着等下播动画放完。弹幕还在刷“加播一章”,刷得整整齐齐。偶尔飘过两条吵架的,一个嫌他菜,另一个嫌那个嫌他菜的。
他对着镜头摆手:“加不了,再播下去我明天得用眼皮开播。”
说完摘下耳机,指节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肚子叫了,比他诚实。
粉丝群还在@他。有个叫“夜宵战神”的,天天这个点发夜宵照片,今晚是泡面,卧俩蛋,配文:哥,看我晚饭。苏墨咽了口唾沫,没点开,锁屏。二十八年,他攒下三条道理:好好直播,别惹事,遇见怪事装没看见。
第三条是这几年学会的。
这几年外面不太平。“怪谈”两个字,三年前还是个笑话,如今短视频天天刷:深夜别应门,楼道灯自己亮了赶紧搬家,电梯多按一层就下不去。信的人门口挂镜子,不信的人当乐子看。苏墨在中间,不信,也不试。小区门口“夜间出行注意安全”的牌子,他路过都绕着走。绕那两步不费什么。
搬家是不可能搬家的。房子住熟了,房租也交到了年底。
好笑的是,他靠怪谈吃饭。小主播,专播恐怖游戏,观众就爱看他叫。播得久了他攒出一套规矩:别回头,别应门,血条见底先跑。他一直当这是游戏里的规矩,出了游戏就作废。
楼下便利店还亮着。夜班姑娘正踮脚往货架上补牛奶,柜台里侧摊着一本习题册,笔夹在某一页上。听见门响,她头也没回:“关东煮在保温柜里,萝卜剩最后一块,你要就赶紧。”
“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个点还买关东煮的,全小区就你一个。”她把牛奶箱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转过身来,把纸碗推过去,多舀一勺汤,“这勺算我请。这个点来的,我都请。”
“你这话跟每个人都这么说吧。”
“那不能。”姑娘一本正经,“别人我请半勺。”
苏墨道了谢,捧着碗吃。姑娘退回柜台后头,眼睛勾着习题册,勾两行,抬眼看他一下,再勾两行。
“你这是备考?”
“嗯,专升本。”她头也不抬,“夜班清闲,来个客人算换脑子。你要天天来,我天天请。”
“那我天天来。”
“别。”她终于抬头,“萝卜就剩一块了。”
临出门,姑娘忽然想起什么:“哎,晚上少走没灯的路。昨天有个客人说,他们楼道灯半夜自己亮,绿的,跟闹鬼似的。”
“绿的?”
“绿的。”姑娘很确定,“你说吓人不吓人。”
他道了谢,出门。心想这传闻传的,颜色都走样了。
电梯坏了半个月。爬到六楼,关东煮见了底,竹签和空碗一起进了楼道垃圾桶。
钥匙插进锁孔,拧到一半,他停住。
声控灯没亮。
跺脚,没亮。拍手,还是没亮。整条走廊黑着。
他站在黑里,把短视频里那条想了一遍:灯自己亮了,赶紧搬家。大姐,这是不亮,方向反了。人家传的是绿灯,他家这是压根没灯亮,一个版本比一个版本离谱。灯坏了而已,明天报物业。
他笑了一声,手心有点潮。开门,反手关门,上锁,挂链条,一气呵成。独居两年,练的就是这套。
他抬头。玄关的灯亮着。
他出门前明明关了。
苏墨盯着那盏灯,盯了半天,盯出个解释来:记错了。直播熬的。人熬夜熬狠了,脑子就这样,上周他还把手机找了一早上,最后在兜里揣着。
他往客厅走。
【叮。】
脑子里炸了一声。
【继承对象:银月。当前同步率:1%。】
【已继承:光剑。】
【任务发布:活过今夜。】
苏墨僵在原地,先回头看。客厅空的,电视黑着,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
银月是谁?同步率是什么?这剑是哪来的?
没人答。那行字悬在视野角落,问什么都不答,比机器人客服还省话。
茶几上多了一柄剑。鞘是素的,没花纹,鞘口漏一线白光,淌在地板上。
“……我拒绝。”他嗓子发干,“我明天还要开播。”
没人答。
他盯着剑,往后退。对,直播熬出毛病了,明天停播,挂个神经内科,顺便把眼科也挂上。
走廊尽头,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钢琴最左边那个键。
苏墨这辈子没退这么快过。后腰撞上门板,反手把门抵死,链条又检查了一遍。
玄关的灯,灭了。
客厅的灯,灭了。
卧室那盏撑得最久,啪,也灭了。整间屋子沉进黑里,只剩茶几上那一线白光。
门外的东西在走。不快,甚至很客气,一步一步,跟抄表员挨户敲门似的。它家这栋楼的表,大概都该收了。
然后猫眼黑了。
猫眼本身黑了,楼道被谁一把攥黑了。
苏墨盯着那柄剑,指节抵着茶几沿,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任务那四个字也悬着:活过今夜。
行,他心想,这任务我熟。恐怖游戏开局都这样,苟到天亮就算赢。区别在于游戏里死了能读档。
锁芯响了。没人撬,锁自己从外面,轻轻转动。
链条绷断的脆响里,他扑过去拔了剑。
白光轰一下涨满客厅。
那东西站在门口。很高,修灯工人的旧工装,肩上一架铝梯,梯子上挂满灯泡,全灭的。脸是颗最大的灯泡,玻璃罩里没有灯丝,只有一团慢慢搅的黑。
它站在那儿,楼道显得窄了。不是它宽,是墙在给它让地方。
苏墨的手在抖。他看得见自己在抖。可剑没掉。最清楚的反而是这件事:他怕成那样,剑一下都没脱手。
它抬手,指了指他身后的灯,又指了指他。
意思很明白:灯,收了。你,也是。
第一剑是怎么挥出去的,他后来不记得了。只记得白光扫过去,那东西发出一声很长的、灯丝烧断前的滋响,往后仰,铝梯哐当砸在地上。
它没死透。玻璃罩里那团黑盯着他,忽然换了个声音,软的,女的,从很远的收音机里飘出来:
“收灯……只收一晚……”
收灯是个什么玩意儿,他没听懂,也没工夫问。第二剑闭着眼就抡出去了,抡完才想起来,这剑他昨天才摸到,连个正经招式都没有。
第二剑下去,那东西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没有血,只有一把细灰,簌簌落了一地。满地灯泡滚开,一颗没碎,也一颗都不亮。
客厅静下来。冰箱灯还亮着,成了屋里唯一的光。
苏墨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敢摘链条,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的声控灯不知什么时候全亮了,白花花一排,亮得若无其事。铝梯横在楼道中间,灯泡滚了一地。没有尸体,那把灰正被穿堂风一点一点带走。
他把梯子拖回家,灯泡一颗一颗捡进纸箱。捡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一个刚杀了东西的人,在给它收拾遗物。
他坐在纸箱旁边笑了一声,笑完眼泪下来了,怎么擦都擦不停。
【叮。任务完成:活过今夜。同步率提升:1%→3%。】
一堆字砸下来。他坐在纸箱旁边,一行一行看。
一段呼吸的口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脑子里,自己念了一遍。一股很慢很稳的暖流从头顶往下走,走到哪儿,哪儿松下来。不是他的东西。他一个字没练,它先住进来了,跟不交房租的租客似的。
他给这套口诀起了个名,叫长明功。那晚上满屋的灯都灭了,就冰箱那盏还亮着。
“搞不懂。”他对自己说,“先记下。反正人就在家里,跑也没处跑。”
同步率倒是好懂。打怪,涨。3%给了一柄光剑,那10%呢?50%呢?
窗外,天蒙蒙亮。
一夜没睡的人这时候该睡觉。苏墨没睡。他换了件干净衣服,把剑用床单裹了塞进登山包,下楼,走进清晨的便利店。
还是那家。夜班姑娘快下班了,正蹲在货架前点货,柜台里侧换了本更厚的习题册。看见他进来,眼睛从货架后面露出来:“哟,脸色不太好啊。”
“下播晚。”
“下播晚也不能天天这个色儿。”她站起来,顺手拿了盒牛奶放柜台上,“这个算我请。你看着像快倒了。”
“你们店请客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看心情。”姑娘说得很坦然,“心情好请勺汤,心情特别好送盒奶。你今天撞上我心情特别好了。”
他没接话,捧着纸碗找了个靠窗的位子。汤是滚的,热气一阵一阵往脸上扑,他眯着眼躲,没躲开。手不抖了,长明功那股暖流还在身上转,转到哪儿,哪儿就松快。
他忽然特别想告诉她昨晚的事。话都到嗓子眼了:昨儿夜里,有东西挨家挨户收灯,收到他们这栋楼,让他一剑劈成了两截。
他当然没说。说了她只会报警,顺便把那盒奶收回去。
窗外,环卫工在扫街,头班公交空着车厢开过去,车厢里的灯白晃晃的,一个人也没有。
苏墨低头喝汤,拇指把碗沿蹭出一道印子。3%是一柄光剑。那涨到100%呢?他继承的这位“银月”,到底是个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