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便利店出来,苏墨在公交站牌底下站了五分钟,纠结要不要背着剑进医院。
不带,昨晚那东西万一有同伙,他总不能拿关东煮竹签跟人拼命。带,一柄素白剑鞘的长剑裹在床单里塞在登山包中,去医院挂号,护士问“包里是什么”,他说“剑”,护士按铃叫保安,他连神经内科的门都摸不着。
最后还是背着进了门。真出事了,保安至少能帮他拖两分钟。
医院七点开门,他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二十来号。大爷大妈自带折叠凳,一看就是常客,凳子往队边一支,坐得跟自家客厅似的。排他前面的大妈端着保温杯,正跟旁边人聊孙子,聊到“非要去学什么电竞”,痛心疾首。
苏墨排在队尾,背包带子勒肩,剑柄硌后腰。他换了个姿势,大妈回头瞟他一眼:“小伙子,包里装的啥,棍子?”
“筋膜枪。”苏墨面不改色,“脖子僵。”
“年轻轻的,少看手机。”大妈摇摇头,转回去接着聊,“就说我们家那个,我要给他报个编程班,他奶奶说编程伤眼睛——”
苏墨没听下去。他在想,筋膜枪这个说法其实经不起推敲,谁家筋膜枪两斤半。
挂号窗口开了,队伍往前拱。窗口里扔出一句“普通十五,专家五十”,他选了十五的。专家号五十块,他怕专家太专业,一听他说“昨晚有东西收灯”,直接给他转精神科。
神经内科在三楼。电梯门口挤了十来个人,苏墨爬楼。三层楼梯间没什么人,墙上贴着“禁止吸烟”,旁边一张褪色的健康宣传画,画上的人笑得牙床都露出来。
候诊区一排蓝色塑料椅,坐了七八个人。头顶日光灯白惨惨的,有一盏在闪。前面两个中年人压着嗓子聊天,聊的正好是这儿:
“三诊室那个医生,看病快得很,两分钟一个。”
“这么快?能看好吗?”
“怎么看不好,人家手快。上回我腰疼,进去话没说完,方子都开出来了。”
“要我说是指标。医院现在都冲量,一天看不满多少个,奖金就没了。”
“那也是为咱们好,等得少。”
苏墨坐在旁边,越听越不是味儿。两分钟一个。昨晚那东西收灯,也就用了两分钟。
墙上叫号屏幕红字跳了一下:
请 012 号 李桂芬 到 3 诊室就诊。
没人动。
过半分钟,屏幕又跳:
请 013 号 王建国 到 3 诊室就诊。
一个穿夹克的老头站起来,夹着病历本往走廊尽头走。苏墨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背包搁在腿上,摸出手机看粉丝群。群里还在刷昨晚的录播切片,有人把他被游戏怪吓到扔鼠标那一帧截下来,配字“主播已下线”。
他正想回一句,头顶那盏闪的灯灭了。
白管子黑下去。苏墨抬头看了一眼,医院灯坏了,正常。可紧接着,走廊尽头第二盏灭了,然后第三盏,灭的顺序从远到近,一盏接一盏。他盯着走廊尽头,那边没人。灯灭到一半停住了,剩下三盏亮着:他头顶这盏,旁边一盏,护士台头顶那盏。
他手心潮了。这灭法他看着眼熟。昨晚那位是整片整片地收,痛快。这位一盏一盏来,手生。手生,说明是生手,也说明它不急。
屏幕又跳:
请 014 号 赵德柱 到 3 诊室就诊。
没人应,014的名字闪了两下,消失了。护士台旁边那盏灯,灭了。
苏墨扭头看候诊区。斜对面王建国的位子空了,刚才坐门口那个老太太也不在。屏幕上叫过号的,人全没了。
好嘛。这儿的病,看得是真快。
苏墨在原地站了两秒,腿有点软。跑是不敢跑的,昨晚他就退得跟百米冲刺似的,没用。
他走到护士台。台子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护士,低着头写记录,台角放着一盒没动的早饭,豆浆盒子上凝了层水汽。
“你好,3诊室怎么走?”
护士没抬头:“走廊尽头右拐。”
“刚才013号进去了,一直没出来。”
“看完了就出来了。”
“他进去不到两分钟。”
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普通号,两分钟够了。嫌快,挂专家号。”
苏墨退了两步,没回座位,站在护士台旁边,盯着走廊尽头。诊室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灯光,看不见人影。
屏幕又跳:
请 015 号 孙秀英 到 3 诊室就诊。
一个老太太站起来,拎着布袋往走廊走。苏墨看着她从灭掉的那几盏灯底下走过去,推门进了诊室。门关上。
他数着数,数到七十乱了,骂了自己一句,重头数。数到一百,门没开。
他走回护士台:“孙秀英也没出来。”
护士连头都没抬:“你管得挺宽。”
“你们这诊室几个门?”
“一个。”
“那她怎么没出来?”
护士放下笔,叹了口气:“先生,你挂号了没有?没挂先去一楼。”
“我挂了,037号。”
“那坐着等叫号。别在护士台晃。”
苏墨回到座位,没坐实,半蹲着,把背包拉链拉开一条缝,手伸进去摸到剑柄。剑柄是凉的。
屏幕又跳,016、017,两个人先后站起来走进走廊,灯跟着灭。候诊区安静得只剩叫号屏幕的电子提示音。
他摸出手机看挂号单,037,前面还有十九个。屏幕上已经叫到019了,越叫越快,020、024、028,候诊区的人跟着号走,一个一个站起来,走进走廊,没一个回来。苏墨数了数,连他在内还剩四个。
数到第三回他才数明白还剩几个。不是他笨,是那号叫得太快,跟倒计时似的。挂个号挂出倒计时来,十五块花得真值。
那两个聊指标的中年人也进去了。进去之前,一个还跟另一个说:“这医生是快,你看,都不用等。”
屏幕顿了顿:
请 037 号 苏墨 到 3 诊室就诊。
苏墨抬头。头顶那盏一直亮着的日光灯开始闪,旁边那盏已经灭了,整个候诊区就剩他头顶这一点亮着,像是专程给他留的。
他心跳得跟那盏闪的灯一个节奏。
护士台后面,护士抬起头:“037号,叫你了。”
“我前面还有十几个人,”苏墨说,“怎么就到我了。”
“他们看完了,到你了。”
“他们没从诊室出来。”
护士站起来。她个子不高,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苏墨喉咙发干。她指了指走廊尽头:“门开着呢,自己看。”
苏墨扭头。诊室门确实开着,一条缝,里面黑着。刚才磨砂玻璃还透着光,现在连玻璃都黑了。
屏幕又叫了一遍:
请 037 号 苏墨 到 3 诊室就诊。
护士从台子后面走出来,朝他迈了一步:“别让我叫第三遍。”
苏墨摸着剑柄,手心出汗。长明功在身上转着,转归转,顶不了保安。医院走廊里拔剑,他今天肯定上社会新闻。可不拔,那扇黑门后面等着他的东西,估计比昨晚那个收灯的还不讲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把背包往肩上一甩,站起来,朝护士台走过去。
护士愣了一下:“诊室在那边。”
“我知道。”苏墨从包里摸出十五块钱,拍在护士台上,“挂号费退不退?”
护士低头看了一眼钱,又抬头看他:“不退。”
退是不可能退的。这钱进了医院的系统,比掉进貔貅嘴里还利索。
“那行。”苏墨左手摸到剑柄,“那我投诉。”
他转身,几步冲到叫号屏幕底下,膝盖磕了一下椅子也没停。电源线顺着墙角走下来,插在护士台后面的插线板上。打恐怖游戏这么些年,他头一回感谢这行当:会叫号的东西,嘴就长在这台机器上。嘴,是可以拔的。
插头比他想的紧,第一把没拔动。他吼了一声,第二把才拔出来。
插头拔出来的瞬间,屏幕黑了。头顶那盏闪个不停的灯“啪”一下亮稳了。走廊尽头那扇黑门“砰”地关上。紧接着,灭掉的灯一盏一盏亮回来,从近到远。
候诊区蓝椅子上,人又坐满了。王建国还在低头看手机,孙秀英在剥橘子,跟没动过一样。
苏墨站在屏幕底下,手里攥着插头,手还在抖。
护士走过来,把插头拿走,插回去,屏幕重新亮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苏墨:“037号,过号了。重新排。”
“……”
“后面等着。”
苏墨在候诊区重新坐下来,这回坐得离护士台远远的,靠门口,背包抱在怀里。等着等着,他寻思起晚上下播要不要再去趟便利店,萝卜不知道还有没有。寻思到一半自己先乐了:命都快没了,还惦记萝卜。
轮到他的时候,外头日头已经高了。医生四十来岁,头发剩得不多,听完他说“失眠、幻听、晚上总觉得有人敲门”,头都没抬,键盘噼里啪啦敲了一通,开了一盒安眠药。真话他一个字没说,这已经是他能说的极限了,再说就得换地方住院了。
“少熬夜,少看恐怖片,多运动。”医生撕下处方单,抬手捏了捏鼻梁,“下一个。”
苏墨拿着处方出来,路过护士台。护士正低头写记录,跟他刚来时一个姿势,那盒早饭还是没动。护士台旁边的垃圾桶里,扔着一张被扯下来的叫号纸,上面印着037,撕成了两半。
他出了医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挺好,烤红薯的大爷在的大爷在吆喝,吆喝有自己的调子,三句一换气:“甜嘞——真甜嘞——不甜不要钱嘞。”公交站台有人在吵架,一个说对方踩脚了,一个说没踩。
苏墨买了个烤红薯,五块钱,烫得他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手机响了,粉丝群有人@他:墨哥今晚播不播?
他单手打字回了一个字:播。
回到家,爬到六楼,对门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
大白天,那灯亮得没道理。他掏钥匙的手停了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