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页纸在他兜里揣了一白天。
课上他摸了三回。没敢掏。
小满在兜里,冲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知道。就瞅一眼。"
课间他躲到水房,把纸展开了。
水房没人。水龙头滴答。
他背冲门,把纸捏在手里,捏了半天。
看一眼,就一眼。
他昨晚就没敢看。今儿再不看,纸该长毛了。
纸上,就一个字。
"讫。"
他捏着纸,站了半天。
讫。收讫的讫。
他给人打过收条。收了人家的东西,怕回头扯皮,打个收条。
它给他打收条。
收条这东西,是买卖的凭证。
买卖成了,才打收条。
他跟它,啥时候成的买卖?
两颗瓜子仁,它收了,还给他打了个收条。
他把纸凑到鼻子底下。
香灰味,底下压着旧纸味。
跟墙缝里透出来的,一个味。
纸是旧纸。边角毛着,跟他字典那页一个毛法。
它撕的哪儿的纸?
他没敢往下想。它要是撕的自己册子上的页——那它那本册子,缺页了。
他去找陈默。
"它给我回了张纸。"
"写的啥?"
"讫。"
陈默翻书的手停了。
"收条。"
"收条是啥意思?"
"收了。"
"收了咋还还我一撮灰?"
"还了。灰就是还的。"
"供一还一?"
"供一还一。"
他站那儿,把账过了一遍。
他送两颗仁儿。它收了,回一撮灰。
两清了。
两清了,按理他该踏实。
他没踏实。
清了一笔,说明真有账。有账,就有下一笔。
"两清了,是不是就完了?"
"瓜子仁的账,清了。"
"那名的账呢?"
陈默没接茬。翻书,比平时慢。
翻过去,又翻回来。
像找哪一页。没找着。
他把纸折好,揣回兜里。
兜里,小满把那颗她给的瓜子仁叼出来了。
搁他手心里。
"这颗咋了?"
她拿脑袋蹭他指头。
"你还搁着呢?"
她点头。
"你给的不一样。"
她拿后脑勺对他。蹭得更用力了。
他把仁儿又揣回去了。这颗他留住了。
兜里两样东西:一页纸,一颗仁儿。
一边是它打的收条,一边是她给的口粮。
他这兜,越来越像个账房了。
食堂那顿,他没心思吃。
阿姨多瞅了他两眼,没多舀汤。
"后生,你那点魂儿,又丢了?"
"没丢。算账呢。"
"跟谁算?"
"跟一位。"
阿姨没再问。勺子在锅沿上磕了磕。
磕得挺响。像敲给谁听的。
他心里嘀咕:阿姨这勺,比陈默的话还邪。
想归想,饭还是吃完了。一粒没剩。
穷人的规矩:账再乱,饭不能剩。
他扒完饭,把碗送了。
出门的时候,阿姨在他背后说了句:"后生,账要算,饭要吃。"
他脚步顿了顿。这阿姨,懂行。
他抬眼瞅后厨门帘。帘子没动。
天黑透,他躺下。
纸搁枕头底下,跟字典挨着。
小满的窝在枕头边。她把窝又往他这边挪了挪。
"再挪就掉下去了。"
她不管。接着挪。
他瞅着她挪。挪一下,停一下,瞅他一眼。
像问他让不让。
他往里让了让。给她腾地方。
枕头边这点地儿,她占了大半。
他一个一米八的人,睡出个边儿来。
行吧。
迷糊里,他想起一茬儿。
烧纸。
烧纸这事儿,是烧给那边的。
它给他烧灰。
它把他,当哪边的?
他想起隔壁那屋。窗户上那张符,还在。
人走了,符没走。符是防啥的?
防的要是墙那边这位——那他这几宿,天天冲着防的东西搭话。
他睁着眼,冲墙瞅。
墙那边,静着。
静了半宿。
然后,翻页声起了。
就一页。
翻过去,停了。
小满从窝里抬头,耳朵冲墙。
她把爪子搭他手背,按了按。
像把今天这笔,也记上了。
瓜子仁的账清了。名的账没清。
他一整天都在过这笔账。
课上贺见松问他借橡皮。
他把橡皮给了。这回没敢多想。
橡皮是橡皮,账是账。
送,能送成。收条都打了。
他掰扯:既然仁儿能送,纸能收,那这中间就有一条道。
一条能走通的道。
头一回,他手里这摊烂账,瞅着有条道了。
那名呢?名能不能送?
他去找陈默。
"问个事。"
"嗯。"
"送名,行不?"
陈默翻书的手,停了。
这回停得长。
他等着。
等陈默翻完那页。陈默没翻。
合上了。
陈默合书,他头一回见。
"名是账头。"
账头。他咂摸这词。
一本账,头一页。头一页掀了,后头的账,记给谁?
"账头送了咋样?"
"账头送了,人就没了主。"
"没了主,是啥样?"
陈默瞅了他一眼。
"隔壁那样。"
他后脖颈,凉了半截。
隔壁那位。
走前也睡不好。行李没拿全。
他是不是,也送过名?
他不敢往下接。
这念头一冒出来,后脖颈就凉。
隔壁那位要是送过名——那他现在琢磨的这条路,是人家走过的。
人家走到头了。人没了。
他没敢再问陈默。他去找宿管。
"隔壁那屋,收拾的时候,墙根有没有啥?"
宿管翻表的手停了。
"你咋知道?"
他心里咯噔一下。
宿管把表搁下,冲他瞅。
"你跟那屋,有亲戚?"
"没有。就随口问问。"
"收拾那屋,墙根扫出一堆灰。"宿管说,"好大一堆。"
一堆。
他墙根,就一撮。
一撮跟一堆,差着多少回?
他没敢算。
隔壁那位,送了多少回?
"那堆灰呢?"
"倒了。"
"倒了?"
宿管瞅他一眼。"灰不倒,留着发霉?"
"灰嘛。留着干啥。"
宿管把表收回去,顿了顿。
"你问这干啥?"
"没事。随口问问。"
他往回走,一路过账。
路过公告栏,他停了一下。
旧告示的字,又淡了点。
守着的东西,一样一样没了。就他这本账,越记越厚。
隔壁那位,送过。收到灰了。
灰倒了。回礼没了。
人,也走了。
他把这三样摆一溜:送过,灰倒了,人走了。
中间缺的哪环,他不知道。
缺的那环,兴许就是要命的。
没还成礼的人,咋样了?
他没敢问陈默。
有些话,问出来就得认。
他还没打算认。
回了宿舍,他蹲到墙根,瞅那撮灰。
灰还在。边上散着,没人动。
小满凑过来,瞅了瞅。
她伸爪子,把那撮灰,扒拉散了。
"你干啥?"
她扒拉得更散了。扒拉得平平的。
"不喜欢它?"
她拿后脑勺对他。
"行。散了就散了。"
他没拦。灰又不是纸,散了也还是灰。
她扒拉完,蹲灰边上守着。
像怕它再聚起来。
他蹲下来,跟她一块儿瞅那摊平了的灰。
一人一鼠,蹲墙根。
搁半个月前,他打死不信自己有这一天。
天黑透,他躺下。
纸在枕头底下。字典在枕头底下。
俩东西挨着。一页它的纸,一本它的字典。
他枕头底下,快成它仓库了。
小满的窝在枕头边。她把他的袖子他的袖子叼住了。
叼得挺紧。
他拽了拽,没拽动。
"干啥?"
她叼着不撒口。
"我不去墙根。睡呢。"
她松口了。松了口,又把爪子搭他手背上。
搭上了,就没挪。
他瞅了瞅爪子。又瞅了瞅她。
她眼睛闭着,耳朵支棱着。
睡是睡了,守是守着。
他躺着,把今天的话过了一遍。
名是账头。账头送了,人就没主。
隔壁那位,送过。人走了。
他兜里那页纸,硌了他半宿。
灯芯捻到最小。他把纸凑过去,展开了。
"讫。"
还是那个字。
不对。
他凑近了瞅。
"讫"字旁边,多了一个字。
他昨晚瞅的时候,就一个字。
现在,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