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宿没睡实。
那页翻过去之后,墙那边再没动静。
天蒙蒙亮,他先查账。
字典在。折角在。桌上墨杠在,仁儿在。
他自己,也在。
他没被拿走。也没少啥。
他冲墙瞅了一眼。墙还是那堵墙。
昨晚那句话,就换回来一页翻页声。
一句话换一页。这买卖,不知道亏不亏。
开口搭了一句话,账上记了一页,人还在床上。
他躺着咂摸:这算应了吗?
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问。
问谁?
问面板,面板不吭声。
问小满,她啃瓜子呢。
问陈默。
陈默懂理。理上能问出话来。
纸盒那边窸窣半天。他扭头瞅——小满把她的窝,整个拖过来了。
拖到他枕头边上,挨着他的。
"你干啥?"
她叼着盒沿,又拽了半寸。
"……行。搬吧。"
她把窝安顿好,钻进去,就露个尾巴尖。
占他地盘。他没撵。
他枕头就这么大。她那窝一挨上,他翻身都得让着点。
让就让吧。她乐意挨着他,他睡得倒踏实了些。
课上他犯困。眼皮打架。
兜里窸窣一下,小满探出半个脑袋,冲讲台那边瞅。
老师瞅过来那一下,她缩回去了。
快得像没出来过。
他清醒了点。这鼠,望风比他强。
他冲兜里小声嘀咕:"谢了。"
兜里没动静。尾巴尖从兜口支出来一点,晃了晃。
不客气。
课间他掏字典——字典不在兜里。
他心里一紧。在兜里的。
他翻书包,翻桌洞。没有。
摸到兜里小满,沉甸甸的。
他把她拎出来。她底下压着字典。
"你藏它干啥?"
她拿后脑勺对他。
他瞅瞅她,又瞅瞅字典。
"……行。你藏。"
她把字典抱得更紧了些。
他没抢。抢不过,也不忍抢。
字典在她怀里,跟在他兜里,是一个待遇。
他瞅着有点好笑。这字典吃字、折角、点名,招招冲他。
到她怀里,就是个压窝的东西。
课间后半截,他去找陈默。
"问个事。"
"嗯。"
"我冲它搭话了。它翻了一页。这算应了吗?"
陈默翻书的手停了。
"不算。"
"那算啥?"
"搭话。"
"搭话跟应,差啥?"
陈默把书页抚平。
"应,是应它的话。"陈默说,"搭话,是它听你的。"
他站那儿,把这话过了两遍。
它听他的。
他能使唤它?
他没敢往下想。使唤一个连陈默都说不清的东西,这事儿想想就欠。
他掏出本子,添了一笔:
三十八、搭话不算应。应,是应它的话。搭话,是它听我的。
后头补半句:
(它听我的。)
食堂那顿,他分她瓜子。
阿姨今天多舀了半勺汤。他没敢问为啥。
她挑了颗最大的,没磕。
搁他手心里了。
"给我的?"
她点头。点得挺用力。
他捏着那颗仁儿,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给他,是白给。
那位收杠,是买卖。
一样是给,差出去十万八千里。
他把手攥上了。这颗他不吃,揣兜里了。
兜里那颗,跟字典挨着。
一个是它要的,一个是她给的。
都在他兜里。他这兜,成了账房了。
天黑透,他躺下。
小满的窝在枕头边,尾巴尖搭他枕头上。
剑搁枕头外头。灯芯捻到最小。
他冲墙,又开了口。
"我还不应。"
墙那边,静着。
"你翻你的。"
翻页声来了。
一下。就一下。
停了。
他等着。等它说啥。
它没说啥。
他心里嘀咕:翻一页算回话?
回话就回一个翻页?
这位是省话,还是拿他当账房使唤?
可他躺着躺着,听出不对来了。
翻页声又起了。
这回不是往后翻。
是往回翻。
一页,一页,往回翻。
翻到他那一页,停了。
小满从窝里抬起头,耳朵冲墙。
她也听见了。、
它翻回他那一页,停了半宿。
他一宿没敢动。
它瞅着他那一页干啥?他的页上,能有啥?
名。就一个名。
它瞅名呢。
他忽然想到一个茬儿。
名册上就他一个。它翻回他那页,是核对?
核对他还在不在?
他还在。他天天在。他跑不了。名擦不动,人跑不了。
天蒙蒙亮,他起来,脖子僵。
小满从窝里爬出来,叼来一样东西——她垫窝的那块布。
搁他脚面上。
"干啥?"
她拿爪子按了按,又按了按。
他瞅了瞅自己的脚。夜里蹲墙根,着凉了,脚冰的。
"……知道了。"
他把布裹脚上了。布上有瓜子味儿,还有点她的味儿。
暖和。
他瞅着脚面上的布。
她那窝就一块布,垫得软乎乎的。她拖出来给他,自己窝里就剩个盒底。
他没说啥。把布又裹紧了半圈。
他琢磨了一白天,琢磨"送"。
课上他都没听进去。笔在纸上画圈,画了一页圈。
贺见松瞅他本子:"你画啥呢?"
"记账。"
昨晚他开口了,它听见了。今天夜里,他给它个东西。
送啥?他手里有数:字典、剑、本子、他自己。
都不行。
那就先送个不要紧的。
不要紧的,他手里也数得出来:瓜子仁,橡皮,半支牙膏——牙膏是隔壁的,不算他的。
就瓜子仁。
小满的硬通货。
他跟小满商量:"晚上,我送它颗瓜子仁。"
她瞅他。
"就一颗。试试。"
她钻进纸盒,扒拉半天,叼出来一颗。
搁他手心里。
"你的?"
她点头。
"你也出?"
她又点头。尾巴拍了拍盒沿。
"……行。合送。"
他瞅着手里那颗。她出的。
她的粮,她最金贵。她出一颗,跟他出一颗,一个分量。
这鼠,讲究。
俩人的仁儿,他捏手里,掂了掂。
一颗他的,一颗她的。
天黑透,他蹲到墙根。
把两颗仁儿搁下,摆得端端正正——跟小满上供一个摆法。
"你要是缺这个,拿走。"
他回床上,等着。
他躺得平平的,耳朵支棱着。
像小满。他跟一只鼠,一人一鼠,都支棱着耳朵。
等着等着,他摸本子想记账。
笔没了。
他明明搁枕头边的。
他瞅小满。小满瞅墙。
"你藏它干啥?"
她抱紧了笔。
"我这几宿光瞅墙了?"
她不吭声。
"……行。不瞅了。瞅你。"
她把笔推回来了。推得慢吞吞的。
他接过笔,在她脑袋上点了点。
她拿脑袋顶了顶他指头。
账记不记,另说。这页先翻过去。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听墙那边有动静。
窸窣。窸窣。
像有东西,把地上的什么叼起来了。
他没睁眼。
窸窣声在墙根停了停,又窸窣。
像叼一下,歇一下。
叼得挺斯文。
天蒙蒙亮,他先冲墙根瞅。
仁儿没了。
两颗都没了。
原地没多啥。就地上,多了一小撮灰。
香灰。
灰是新的,边上还散着。
谁半夜在楼道里烧纸?
楼道里不让烧。宿管查得严。
可这灰,就在他墙根。
他蹲下去,没敢碰。
小满凑过来,鼻子冲那撮灰,抽了抽。
没炸毛。
她抽了抽鼻子,退了半步,又凑上去。
又抽了抽。
像在认味儿。认完了,回头瞅他。
她抬头瞅他,又瞅墙。
他心里过账:供一还一?
收了礼,得还?
那它还的是啥?就一撮灰?
他正琢磨,小满忽然冲墙根的墙缝,爪子扒拉了一下。
墙缝里,夹着一样东西。
薄的。白的。
像一页纸。
他捏出来,凉的。纸的边角,毛着,像被人翻过很多遍。
纸上有没有字,他没瞅。
不敢瞅。
他捏着那页纸,捏着边角。
看一眼,就一眼。
他把眼睛闭上了。闭上了,又睁开。
还是没瞅。他把纸折了折,揣兜里了。
小满蹲他脚边,也瞅着那页纸。
她的耳朵,冲着墙。
墙那边,翻页声轻轻响了一下。
像催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