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校耗了五天。
墙那边一页没翻。写完了,才不翻。
隔壁那扇门,他路过两回。门上旧符还在,让风撕去一个角,没人换。
兜里那页纸,翻开了新的一页。空的,一个字没长。
周六一早,他又坐上了那趟中巴。
司机从后视镜里瞅他一眼。
“又去?”
“嗯。”
“上回说住两天。”司机把挡把摸了摸,“这回住住。”
“住住。”
车门一开,尘土味灌进来。他跳下去,站了站。
风里没有香灰味。
他鼻子反而不得劲。上回那味儿浓得迎面,这回干干净净,像路当间那摊灰没烧过。
小满在兜里蹬了蹬,探出半个脑袋,鼻子抽了抽。
抽两下,缩回去了。
没炸毛。
过门楼,下棋的老头还在老位置。棋盘上码着残局,跟他走那天一个样。
“回来啦?”
“嗯。这回住两天。”
“早说了。”老头拿棋子敲了敲棋盘沿,“回去吧,大娘晌午给你们送粥。”
他往东头走。走几步,回头瞅了一眼。
棋盘还是那个残局。一个子没挪。
一礼拜,这盘棋没动过。
也可能,动的不是棋。
东头老屋,钥匙还在门框上头那块松砖后头。
他摸钥匙的时候多瞅了一眼。砖缝里的灰,没人动过。
门轴没叫。
他推门的手停了半拍。
上回这门轴叫了半天,才肯动。这回顺顺当当,一点声没有。
像有人先给上过油。
屋里扫过了。
炕上的尘没了。他走那天抖开铺的旧铺盖,叠得方方正正,码在炕梢。
他走的时候,可没叠。
炕头那半截蜡,短了一截。
蜡泪凝在炕席上,一圈压着一圈。他走的时候,蜡还长着。
小满从兜里蹿出来,跳上炕,绕着那截蜡转了一圈。
转完,冲蜡呲了呲牙。
又回头瞅他。
“烧过。”他说,“我走以后,有人来烧过蜡。”
烧蜡得有火。有火就得有人。有人,就得出入。
账好算。
他蹲下去,凑近瞅那圈蜡泪。
蜡泪里头,嵌着一粒灰。
小满伸爪子,把那粒灰扒拉出来,按在炕席上,拿后脑勺对他。
“你也嫌。”他说。
灰这东西,她上回就嫌。
院门响了。大娘端着碗进来,粥还冒着气。
“回来住就好。”她把碗搁桌上,围裙擦着手,“锅熬稠了,顶饿。”
“谢大娘。”
“谢啥。”她瞅了瞅炕头那截蜡,“蜡不够跟婶说,家里有。”
家里有蜡。
他应了一声。大娘走了,院门轻轻带上,一声没吱。
蜡谁家都有。
可知道他炕头那截蜡剩多长的,没几个。
他喝了粥。小满先凑碗边闻了闻,没炸毛,他才端碗。
日头偏西,他溜达到门楼。
“跟您打听个事。”他蹲到棋盘边,“村里那圈老房子——”
“里圈没啥。”老头眼皮没抬,“空了多少年了。”
“锁倒是新。”
“空屋不能糟蹋。”老头落下一子,“别走深了。”
“为啥?”
“潮。”老头说,“站久了,寒气钻骨头。”
他没再问。
越说没啥,越有啥。
账上没记的道,腿记得。账上没记的屋,也得瞅瞅。
天黑透,他点上那截蜡,摸出本子,添了一行。
第四十三条:走了一礼拜。屋扫了,铺盖叠了,蜡短了。
(门轴不叫了。上过油。)
(谁上的?)
他吹了蜡,躺下。
谁家电视咿咿呀呀唱着戏。狗叫了一声,又收了。
行啊。出门五天,屋子给人扫了,铺盖给人叠了,蜡给人烧了。
他这是回村,还是回笼?
服务还挺周到。就是没人问过他乐意不乐意。
后半夜,他醒了。
这回不是静。是声儿。
外头有人走。
一步,一声。从村东头起,一家门口停一停。不敲门,不逗狗,停一停,接着走。
他凑到窗户跟前,把窗户纸掀开一条缝。
月亮地里,路上没人。
可那声儿还在走。一步一声,不快,不慢。
往里圈去了。
小满不知啥时候上了窗台,蹲在他手边,冲着外头,毛一根一根立着,没出声。
尾巴拍了一下窗台。
跟灯灭那晚,一个拍法。
声儿在里圈当间,停了。
他躺回去,把兜口按了按。
他明儿要去的地方,它先替他踩了遍道。
天亮透,雾没散利索,贴着墙根走。
外圈的声儿一样一样往后掉:鸡叫,锅铲,谁家电视唱戏。
一进里圈,全留在了身后。
静得不对。
路还是青砖的,扫得干干净净,连个土印都没有。
外圈有炊烟,有牲口,有饭香。一进里圈,鼻子先闲下来。
啥味都没有。干净得像刚擦过的桌子。
他瞅了眼半空。
面板黑着。
打虫那晚它报过数,平安里路上它报过地名。到了这儿,它一个字不报。
静比报数邪。
他放轻脚步,一栋一栋瞅过去。
门板是旧的,锁是新的。黄铜的,锁眼亮得很。窗户纸也是新,从里头糊的,白得扎眼。
空屋子,糊这么新的纸。
怕它漏风,还是怕它瞅外头?
他数房子。本子里那张图,里圈这一环画着七栋。
他顺着数了一遍。
八栋。
回头再数,八栋。
第三遍,还是八栋。
兜里,那页纸轻轻响了一声。
他隔着布按住。没掏。
他把图掏出来,就着雾光对。一栋一栋对,栋栋对得上。
总数对不上。
多出来的那栋,他找不着。
里圈当间有个空场。
空场空着。地上一副跳房子的格子,粉笔画的,边线描过两遍。他蹲下去摸了摸,指头上一道白。
灰是新的。
“家”那格,描得最重。
空场边有个石碾子,碾盘上搁着个铁环。滚铁环那种,环身蹭得亮,一点锈没有。
没有娃。整个空场,连个脚印都没有。
就一副格子,一个铁环,干干净净摆在正中央。
兜里,小满一动不动。
不是睡。他隔着布捏了捏,硬的,缩成最小一团。
打进了里圈,她就没动过。
有一扇门虚掩着。
他推了推,门开了。
屋里比外头亮堂。窗户纸新,透光。炕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炕席是新的,席篙还泛着青。桌上一套碗筷,摆得端正,筷子头齐齐冲着桌心。
地上没灰。炕洞是凉的。
灶台擦得干净,锅盖扣着。他掀开瞅了一眼,空的,锅底亮得照出人影。
像有人天天来收拾。
也像有人随时回来住。
墙上一道一道铅笔印,从炕头排到房梁底下,一道比一道高。
量身高的。
最底下那道最浅,快看不见了。最上头那道最深,笔迹新,灰还没落。
他数了数,十几道。
一道一道,往齐整里长。
屋里没有娃。
他退出来,把门带上。门轴上过油,开合没声。
他记了记门环上的豁口。
白天,不是撬锁的时候。
“逛里圈呢?”
择豆角的老太太不知啥时候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那把豆角。
“瞅瞅老房子。”
“没啥瞅头。”老太太朝他招手,“屋子空着,空了多少年了。”
“锁倒是新。”
“可不。”老太太答得快,“怕雨泡了门。空是空着,屋子不能糟蹋。”
“留给谁住?”
老太太瞅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就是看得久了点。
“留给回来的人。”她说,“回来总得有屋住。”
他没接话。走两步,装作随口问:“空场那格子,谁家娃画的?”
“娃们画的。”
“娃们呢?”
“上学去了。”老太太把豆角换了个手,“都在外圈上学。一个不落。”
一个不落。
说得跟点名似的,还全勤。
老太太在前头带路。走到空场边上,她脚下一拐,贴着墙根绕了过去,没踩那副格子。
“这边潮。”她说,没回头。
他跟着绕。绕的时候低头瞅了一眼——老太太的布鞋,鞋尖离格子边线还有半尺。
绕得熟极了。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走了半辈子潮地的腿。
走到巷口,他回头瞅了一眼。
一扇窗的窗纸破了个小口。口不大,边缘朝里翻着。
像从里头捅破的。
他默默记了记那扇窗的位置。
回来对房子的时候,这扇窗,正好在第七栋和第八栋当间。
回到老屋,他把门关上,才把小满掏出来。
她趴在他掌心,还是那团。他挠了挠她下巴,她才慢慢松开,胡须抖了两下,往他袖口里钻。
“看见了。”他压着声,“我看见了。”
他翻开本子。
第四十四条:里圈的屋子空着,锁是新的,窗纸是新的。
第四十五条:墙上有量身高的道子。最新的那道,灰还没落。
笔停了停,又添一行:
第四十六条:数了两遍,多出一栋。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坐在炕沿上,把账掰扯了一遍。
空屋子,新锁,新纸,天天扫。量身高的道子一道一道往上长——屋子空着,道子是谁量的?
留给回来的人。
屋子空着,锁着,扫着。留给哪个回来的?
还有那副格子。跳房子是娃的玩意儿,粉笔灰是新的,“家”那格描得最重。可里圈没有娃——老太太说得平平常常,绕得熟熟帖帖。
娃们上外圈去了。那格子,留给哪个娃?
窗外,雾又起来了。鸡在外圈叫,里圈一声都没有。
小满从袖口探出脑袋,冲着里圈的方向,尾巴慢慢扫了两下。
他捏了捏兜里那页纸。
留给回来的人。
郑冬走得急。急得两箱橘子都没来得及取。
那样的人回来,有屋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