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到第三天,他捆铺盖。
消息不知咋的,全村都知道了。
他捆铺盖的工夫,院门口过了三拨人。都是同一句话:
“这就走啊?”
“嗯。住两天了。”
“急啥。”说完就走,也不进院。
日头偏西,大娘家院里摆了一桌。
他到的时候,人已经坐齐了。老头,择豆角的老太太,还有几个他叫不上脸的,进门就笑:“听说学生要走了?”
“送送,送送。”
菜一层压一层。红烧肉,整鸡,丸子汤,还有一盆豆腐,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响。
“多吃点。”大娘往他碗里夹,“路上远。”
“路上远。”老头跟着说。
“路上远。”老太太也说。
一桌人,轮着说这一句。他低头吃饭,数了数。
这句话,一桌人说了七遍。
好家伙。他一个借宿的,走个道,全村出动。这待遇,亲孙子都没捞着。
“婶子,”他开口,“几点有进城的班车?”
“雾大。”老头替大娘答了,“班车停了。”
“停到啥时候?”
“雾散了就有了。”老头给他舀汤,“急啥。吃了饭,让娃们送你到口上。”
娃们。他抬眼。桌上没有娃。
“我昨儿在里圈,”他试着说,“瞅见空场上画了跳房子的格子。”
一桌人都不说话了。就静了那么一下,跟针掉地上似的。
“娃们画的。”老太太先开的口,夹了一筷子鸡肉搁他碗里,“吃。”
“娃们不是都上学去了?”
“上学去了。”老太太说,“画都画了,空着也是空着。”
没人再接这个话。红烧肉炖得烂,鸡是整只的,丸子汤冒着热气。
他低头吃饭,听见自己咽下去的声音。
饭吃到后晌。日头偏完了,他背起铺盖。
“我送你到门楼。”老头先站了起来。
“我也去。”旁边的人说。
“我也去。”老太太把豆角筐往墙根一放。
一村子人,前前后后二三十个,浩浩荡荡地送。没人商量,像早就排好了。
出门的时候,老太太追上来,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糖。
“路上吃。”
糖纸是旧式的,红底金字。他捏了捏,糖是软的,像刚从罐里倒出来的。
雾从田里漫上来。走着走着,路两边的房子矮下去,土狗叫了一声,又收了声。
他一路都在数。
出巷口,第一个拐弯,往北。过井台,第二个拐弯,往东。第三个,往北。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画图。画到第七个拐弯,图上该出村了。
前头的人停了。
脚底下,还是土路。两边的田,雾蒙蒙的。
兜里,小满咬了他一口。
不重。是提醒的那种咬。
门楼立在前头。青砖,顶上三个字,漆掉了大半。门楼后头,雾里浮着灰墙,墙里头,鸡在叫,谁家锅铲刮着铁锅。
二三十个村民站在他身后,不说话,也不散。
他回过头。所有人都笑着。
“回来啦?”老头笑呵呵的,“住两天。”
他低头瞅了瞅脚底下的路。来时的路,他们走了小半个时辰。他记得每一个拐弯。
一个拐弯都没少。
路没变。
是他们没出去。
二三十个人,齐齐站在门楼里侧,一个都没踩出来。门槛那条线,像是谁画下的,谁都不越。
“学生,”老头在他背后招呼,声音还是那么热络,“天不早了。住两天,雾散了再走,啊。”
他没应声。他翻开本子,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写:
第四十七条:路没变。是我们没出去。
写完他想了想,又添了半行:
(他们送我到门口。再送,就送回来了。)
身后,人群让开一条道。老头在前头走,不紧不慢,往里去了。
他把本子收好,跟了上去。
兜里,小满把布窝蹬了蹬,探出半个脑袋,冲着身后的门楼瞅了一眼。
又缩回去了。
回到老屋,他把门闩了。
这回闩死。
蜡点上。他拿指甲在蜡身上掐了个印,掐得深深的。
“今晚我不睡。”他跟小满说,“你也别睡。”
“我要是迷糊了,你就咬。咬醒为止。”
小满瞅了他一眼,胡须抖了抖,算是应了。她跳上炕,蹲在他胸口边,冲着门,尾巴一下一下扫着炕席。
他把本子从头翻。一条一条,翻到今儿这页。
灯芯捻到最小。
他不打算睡。
村子静下来,比昨晚快。
昨晚还有脚步声,来回了三趟。今晚,什么声都没有。
鸡不叫,狗不咬,连风都没有。
他凑到窗边,把窗户纸掀开一条缝。
外头,黑黢黢的。
外圈一家灯都没有。
昨晚还有灯。东一家,西一家。今晚,一盏不剩。
他放下窗户纸,退回炕边。
不是谁家忘了点。是全村,一盏都没点。
他瞅那截蜡。指甲掐的印还在。
蜡烧着。他盯着瞅。
印慢慢让蜡泪埋了。蜡短了一截。
又过一阵,他再瞅。
印没了。蜡还那么长。
烧过了。可它还是那么长。
他后脖颈一层一层起凉气。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有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从东头过来,到他门口,停了。
“苏墨。”
他没应。
是他自己的声音。
门外那声又开口了,还是他的嗓子,含含糊糊的,像隔着水:
“睡吧。明天就回去了。”
“你叫啥?”他一字一字地问。
“睡吧。”
“郑冬是谁?”
“睡吧。”
“我兜里这张条,是谁的?”
门外静了一下。
“睡吧。”还是那个腔调。
连哄带劝的,就差给他掖被角了。
他贴着门听了听。
呼吸声还在。不止一个人的。
他退回炕边。
睡意是从腿上来的。
先是腿沉,然后是腰,然后是眼皮。像涨水,一寸一寸往上漫。
他掐大腿,指甲掐到发白。他咬舌尖,血腥气在嘴里漫开。
他把本子翻开,就着蜡光,一条一条念出声。
念着念着,他发现自己在念第四十条,脑子里想的是第四十一条。再一晃神,念的是第四十六条。
中间那几条,啥时候念的?
他低头瞅手。
手背上,多了几个字。指甲刻的:苏墨。平安里。
刻的时候该疼的。现在不疼了。
他不记得啥时候刻的。
他的手,开始背着他办事了。
他瞅小满。
她蹲在炕头,冲着门,毛炸着,一动不动。
“小满。”他低声喊。
她没回头。
“小满!”
她还是没回头。
他心里那根弦铮了一声。
她不是不理他。她是跟他一样,被啥东西钉住了。
门外,呼吸声没了。
蜡“啪”地响了一声。
他瞅着蜡泪往下落。落得飞快,像一张嘴在喝。
蜡灭了。
黑里,他听见兜那边布料响了一下。很轻,像有啥东西钻了出去。
落地没有声。
然后他听见小满的声音。
不是叫,不是咕噜,是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又低又长,整个屋子都跟着震。
黑里,有啥东西应了一声。
那声音不响,甚至称得上温和。可它一出来,屋里所有的黑都朝当间挤了挤。
像整间屋子,被含进了一张嘴里。
雾从门缝底下渗进来,贴着地爬,爬过他的脚背。
凉的。凉得匀,从皮一直凉到骨头缝里。
眼皮往下压。他把最后一点力气用来想一件事:
我叫苏墨。我在平安里。今儿住第……
住第几天来着?
他最后做的事,是把本子搂进怀里。
“就眯一会儿。”他听见自己说。
梦里,他在宿舍。
熄灯了。陈默的呼吸声照旧,一下,一下。
他手边压着个本子。他记得睡前在看,这会儿想不起来看了啥。
他翻开。
空的。
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空的。
远处有个声音喊了一嗓子,隔着好几个操场那么远。嗓子很好听,就是太远,听不清喊的啥。
他往被子里缩了缩。
睡吧。明天再说。
黑里,小满落地没出声。
四只爪子踩住一条地板缝。喉咙里那声没断,又低又长,尾音压着,脚底下的木板一路颤到墙根。
雾里,立起来一个轮廓。
看不出男女,看不出年纪。每一处都是软的,像一屋子呼吸攒出来的人形。
它没理会她。
它朝炕这边,欠了欠身。
很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