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守夜

作者:千千雪 更新时间:2026/11/20 0:30:02 字数:2916

周日,苏墨又去了趟城关。

这回没由头。墨还剩大半锭,网费存到了下季,他找不出第三个名目,索性连名目也不想。出门,坐车,到了再说。

修车摊支在老地方。师傅蹲着补胎,气泵一响一响。苏墨从街对面走过去,脚步没停。油布还蒙在摊子底下,边角压着两块砖,中间鼓着一团,弧度跟周六那卷布对得上。

布还在。

袖口里小满睡得沉。经过摊子那几步,她的毛立了一线,又落下去。苏墨把手拢在袖口外头。风不大,他替她挡着。

***

周一没去成,周二也没去。课排满了,天黑以后大壮拉着对练,练完两个人瘫在椅子上喘。陈默照常上课,照常后半夜回来,抽屉轻响,呼吸匀。

他躺着算日子。布晒干要几天,收走要几天,压在油布底下又能放几天。这几笔他都没有数。没有数的账,只能一趟一趟去看。

周三,陈默照旧先走。

他没跟去院子。他坐车到城关,在修车摊斜对面的茶摊坐下。这回要看的是两头:陈默在院子里的那两个钟头,师傅在不在摊上。

师傅在。补了三根胎,收了五块钱,跟隔壁摊吵了两句价,声音不高,吵完递烟。日头偏西,陈默从巷口那头出来,顺着街走,经过修车摊。

师傅蹲着补胎,没抬头。陈默也没看摊子。两个人隔着一米错过去,一个往车站走,一个接着挤胶。

小满的毛立了半层,慢慢悠悠。他把手按在袖口上,一直按到陈默拐过街角,那半层毛才落下去。他把这一幕收进账里:机器上的两个零件,咬合得很好,谁也不用看见谁。

天擦黑,师傅开始收摊。工具一样一样进箱子,动作很稳。收到最后,他直起腰,朝西边天上看了会儿,跟隔壁摊说:

"要下雨。明儿不出摊。"

他把茶钱压在碗底下,先走了。

***

周四清早,雨来了。

不大,但密。苏墨到城关的时候,街上人不多,雨里一股土腥气。修车摊没出,摊位那儿油布还蒙着,砖压着。他没停,绕到后巷。

小门锁着。锁芯让雨点打湿了,亮晶晶的。

他退回前头,从黑漆门的门缝往里看。铁丝上空了。六块布,一块不剩。铁丝上挂着水珠,一串一串往下滴。地上让雨浇得发亮,院角的草伏着。雨地里的脚印,本来就存不住。

他站了一会儿,把这笔账认下来:他到的时候,布已经没了。收布的比雨先到。

他又绕回修车摊,蹲下去看了一眼。油布贴着地,中间那团鼓包没了。砖还压着。

他蹲在雨里,把两笔账摆在一块儿。院里的布,摊上的布,都在雨前走了。他周日来看过,周三盯了一天,都没等到那双手。布走的时候,他一回也没看着。

他想起赵前那句"城关远,少往那边跑"。已经来了,还淋着。

***

夜里,陈默后半夜回来。

门轻响,布料窸窣,抽屉开合。床板一沉,呼吸匀下去。

那股味又来了。晒过太阳的旧布。苏墨睁着眼,把这股味拆开来闻:布是干的。雨下了一整天,这布没淋着。

收布的比雨快。收布的,也比他快。

天亮前,他摸出本子,落了第五十六条:

下雨前,布收走了。

半行:

摊上那卷,也没了。

写完合上本子。外头雨还没停,檐口滴水,一声一声。小满团在枕头边上,头冲门,睡得比哪天都沉。

布走的时候,他一回也没看着。

看着的人,得比布先到。

下回,他夜里来。

第六十九章 守夜

周六,苏墨决定守夜。

白天他看了两回,什么都没等到。收布那回他看见了人,挂布这回连人影都没有。布走动的时候,好像专挑没人看的时候。那就把夜里也占上。

这个念头是蹲在茶摊上冒出来的。老板过来续水,看了他一眼:你们学生娃,怎么老往这条街上跑。苏墨说,安静。老板说,安静是安静,夜里可不好走。怎么不好走,老板摆摆手:黑灯瞎火的,说不上来,反正老住户不爱走夜巷。

他把这话记下了。记下归记下,夜里照来。

晚饭他吃得早。大壮约了球,回来一身汗,进澡堂前还问苏墨去不去。苏墨说不去,今晚早点睡。大壮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也有这天。

熄灯铃响过,查寝的教员走了一趟,手电往床上扫了一圈。床上躺着被子叠的人形,帽子朝里,远看像个睡熟的人。这手艺他上高中就会,那时候躲着查手机,现在躲着查人。

他从窗户出去,落在墙根,没出声。

***

到城关,街上没什么人了。初冬的夜里冷,外套拉链拉到顶。小满挪进怀里,隔着毛衣团着,一点动静没有。他挑了斜对面一户人家的门洞蹲进去,正对着那扇小门。

门洞里堆着几摞没人收的纸箱,一股潮味,正好挡身。蹲下去之前,他先看了看那几家的窗,都黑着。

十一点,巷口那盏路灯闪了两下,稳住了。十二点,远处过火车,铁轨响了半分钟。一点,谁家的狗叫了一阵,自己停了。

他数着呼吸等。冷从脚底下上来,脚冻得快,腰不顶用。这活儿他在游戏里蹲过几百个钟头,蹲的是像素。

两条规矩:只看,不进去;人往这边来,就往纸箱后头缩。小满算半个哨,毛一立,他就知道有东西进巷,比耳朵好使。真要跑,往茶摊那边撤,那条街上有灯。

一点半,巷子里来了个人,是个喝多的,扶着墙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走了。小满在他怀里动了动,又睡了。

***

两点过,脚步声来了。

从街那头过来的,不快,一步是一步。他往门洞里缩了缩。月光斜在巷子里,来人走到小门前站定,从裤兜里摸钥匙。

修车师傅。

钥匙一插到底,锁开了。师傅进去,门没关严,留了条缝。缝里头黑着,没有灯。

他盯着那条缝。里头有极轻的响动,布料抖开的那种,一下,一下。跟老楼三楼那间教室里,贺见松揭白布的声响,一个路数。

抖布的间隙里,没有别的声音。没有脚步,没有咳嗽,没有水声。这么大一个院子,就一个人在里头干活,干得像在自己家。

他想起自己晾衣服,挂完总退两步,看一眼齐不齐。师傅挂完不看,人站进布底下,像布不是晾给天看的,是晾给他自己看的。

过了一阵,门缝里的影子动了。师傅走出来,手里包袱空了。他没关门,站在门里——不,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门缝。

他把眼睛凑近那条缝。

月光落在铁丝上。六块白布,一块一块,晾开了,边口朝外。师傅站在布底下,背对着门,不动。

跟陈默那回,一个站法。那回隔着一条街,这回隔着一条门缝。近了,看得更清楚:师傅的肩膀是松的,不防人。院子里没有第二个人,他不用防。

他的呼吸放慢了,数数。数到一百,那背影没动。数到两百,还没动。小满在他怀里醒了,毛一层一层立起来,立得比哪回都慢,立满了就不下去。他把手掌盖上去,盖不住,隔着毛衣扎手。

他想起贺见松数教具那回,数到最东头那件,跳过去。想起陈默站在白布底下,也是这么个背对着门的站法。一个在学院里数,一个在城关里站,隔着大半座城,站的是同一种站法。

数到三百多,师傅动了。他转身出来,带上门,锁落了两声,拎着空包袱原路往回走。苏墨没缀——来路一条,去路也是一条,人跑不远。脚步声出了巷子,上了街,拐进哪条巷,一扇窗亮了一下,灭了。

到家了。

***

他在门洞里又蹲了一阵,等小满的毛落下去。落得很慢,跟立起来的时候一个速度。

回去的路上他过了一遍账。布是师傅收的,也是师傅挂的。收是白天,挂是后半夜。这院子的日子是师傅在过,可师傅家那扇窗,亮了一下就灭,跟谁回了自己家一样。

那陈默抽屉里的旧布味,是打哪儿来的?中间那段路,还空着。跑腿的还没露面。布从师傅手里出去,得有人接。接布的人不收,不挂,只管走那段空着的路。

天边泛白,他往回走。翻窗进屋,被子上的人形还在,陈默的呼吸匀着。他把人形抽了,被子铺平,躺进去之前摸出本子,落了第五十七条:

挂布的,也是修车的师傅。

半行:

他站的,是陈默站过的地方。

写完合上。小满团在枕头边上,头冲门。毛落干净了,睡得比他沉。

收布的见了,挂布的也见了。中间那段空着的路,还没人走给他看。

跑腿的,他下回会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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