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收布

作者:千千雪 更新时间:2026/11/19 20:30:01 字数:2485

周一,苏墨去了趟行政楼。

由头是网费。这季的费其实还剩两个多月才到日子,他提前交了。赵前收钱的时候挑了挑眉。

"这才交过几天。"

"先存你这儿。"

"行。"赵前把钱压在笔筒底下,"给你记个整数。"

桌上那块屏幕还开着,绿底,一格一格往下滚,跟上回一样。苏墨交完钱没走,指着屏幕问:"赵哥,网上的东西,都有编号?"

"有。"赵前把豆浆挪开,"路灯一段,监控一段,食堂那几块屏也算一段。一段一个号头,跟门牌似的,顺着排。"

他从兜里摸出张纸条。纸条折得很小,展开来,上头一串数。他背了两天,一个字没错。

赵前扫了一眼,敲起键盘。屏幕上的号滚过去一串,又滚回来。他"咦"了一声。

"怎么了?"

"巡检段的号。"赵前把屏幕转过来半边,指着开头两位,"西边巡线那片的号头。你哪儿抄的?"

"城关。"苏墨说,"看见块表,当是灯了,顺手记的。"

"表?"赵前把纸条拿近了些,又看一遍,"表不进网。表就是块表,抄数用的,归电业,不归我们。"

他把纸条还回来,往椅背上一靠。"不过你这号是真的。库里有档的号,不是谁瞎钉一块都配得上的。"

"有档的号,怎么钉到城关去了?"

赵前看了他两秒。胡子动了动,没笑出来。

"那就不是我们派的。"他说,"手续上的事,问库房。"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兜里。走到门口,身后的声音追上来,还是那副没睡醒的调子:

"城关远,少往那边跑。"

"买墨。"

"嗯。"赵前低头接着看屏幕,"墨贵。"

袖口里,小满冲那块绿屏幕瞅了一眼,打了个哈欠。

***

过了晌午,没课。苏墨在宿舍里把两笔账摆在一块儿。

城关后门墙上,新表,螺丝新,一根线进墙。号是西边巡检段的,库里有档。

表不进网。号却有档。

有库里的号,有全的手续。装表的人,不在网外头。

他想起贺见松。那人在水房里端着杯满水,一口没喝。他自己在城关看见表,抄了编号。这两笔账隔着老远,他一件也钉不到另一件上。可他心里过不去的是另一条:看人看得最稳的,手里都有活儿。那块表,钉在没人看的地方,手里连根线都不留。

留的是号。

他没往下想。纸条塞进铁盒,压在瓜子仁那栏底下。铁盒一开,一股瓜子壳味。

***

周三,苏墨没去城关,也没跟。

他在桌上铺开毛毡,蘸清水走引。走了三十几遍,水痕一道一道干在桌面上。走到后来,起手不用想,身子自己接。大壮趴在旁边补周记,写了个题目,趴着趴着睡着了。小满在袖口里睡得沉,一路没醒。

夜里陈默后半夜回来。抽屉轻响,开合两下。床板一沉,呼吸匀下去,跟平时一样。

他躺着,天亮前摸出本子,落了第五十四条:

城关的表,挂着西边的号。

半行:

号有档,手续全。

写完他停了停。括号想了一个,没落,合上了本子。

周四早操完,苏墨顺着主路往教学楼走。路过路灯杆,他抬头看了一眼。灯座背面钉着块小牌子,漆掉了一角,露出两位数的号头。

校园里的号头。

他没停步,走进人流里。袖口里小满拱了拱,换了个方向,接着睡。

校园的灯进网,一盏一个号。城关那块表不进网,号却有档。

有档的号,钉在谁也看不见的后墙上。

钉表的人,图啥呢?

周六,苏墨起了个早。

周三是陈默的,他不跟陈默抢。可收布的日子未必是周三。上礼拜天他数过,六块布,多出来的两块边口发白,是新换的。换布的日子不定,晒干就收,总得有人来。他赌的就是这个"总得"。

他躺到那个点,起来洗了把脸,出门。空着手。

贺见松说过,手里别拿东西。

到城关的时候,茶摊刚支起来。老板认得他了,没多话,把壶搁在炉边温着。苏墨要了壶最便宜的,坐在老位置,斜对巷口。

日头从巷口东头挪到西头,前头那条巷人来人往,没人往那扇黑漆门里去。他喝了三壶水。老板来续水的时候看了眼天:"这天气,晒得住。"

"嗯。"苏墨说,"晒得住。"

晌午过后,他结了茶钱,绕到后巷。

后巷窄,墙根有一溜阴凉。他挑了户人家的后窗根蹲下,隔着一堵山墙,看得见小门口那块地,看不见门本身。这样正好。真有人开门,他先听见动静。

等到日头偏西,动静来了。

不是从巷口来的。是街面上那个修车师傅,工装,袖口磨得发亮,胳膊底下夹着个包袱,从巷口那头走过来。就是那天扳手悬在半空的那位,扳手落下去,才想起接着干活。

那人在小门前站定,从裤兜里摸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芯,一拧就开。苏墨蹲在山墙后头,把这一下看得清清楚楚。锁芯上过油,钥匙也是熟的,一插到底,没试第二下。

公家的院子,空了好些年。钥匙在这位师傅的裤兜里。

师傅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条缝。过了一阵,门缝里出来个人影,还是他。胳膊上多了卷布。进去时夹的包袱小,出来这卷大,边口朝外,白得晃眼。他把门带上,锁落了两声。

他把身子贴在墙上。那人从山墙那头绕过来,脚步不快,从窗根底下过。

袖口里,小满的毛立起来了。

一层,慢慢的,立完了就不下去。苏墨把手按在袖口上,隔着布按住那团毛。这笔账他认得。教室那回是这样,院子里那回也是这样。跟对陈默,一个立法。

师傅走过去,没回头。

数到三百,他起身,远远缀上。师傅没坐车,顺着街走,走过邮局,走过粮站,在街角拐了个弯,又拐回来。修车摊支在老地方。师傅把布卷塞进摊子底下,压上一块油布,蹲下去,接着补胎。机油味混着日头味,从摊子那边漫过来。

有人来打气。他直起身,收了两块钱,找零,坐下,接着补胎。从头到尾,他没朝城关那边看过一眼,也没朝苏墨这边看过一眼。

他站在街对面,把这一段看完。他没过去掀那块油布。街面上人多,眼睛也多。

他想起等车的那批人,想起悬在半空的扳手。人不知道自己在看。这话如今又多了一层:人也不知道自己拿了什么。

***

夜里,陈默后半夜回来。

门轻响,布料窸窣,抽屉开合。床板一沉,呼吸匀下去。

那股味又来了。晒过太阳的旧布,混在土路味里,不细闻不出来。

他睁着眼。布是师傅收的,收进修车摊,压在油布底下。味是陈默的,落在抽屉里。中间那一段路,账上还空着。修车摊离学校不近,抽屉离修车摊也不近,这两笔账中间,缺一个跑腿的。

也可能不缺。也可能布自己会走。他把这个念头按住了,按不住的,先记下。

天亮前,他摸出本子,落了第五十五条:

收布的,是修车的师傅。

半行:

公家的锁,他有钥匙。

写完合上本子。小满团在枕头边上,头冲门,毛还没全落下去。

他闭上眼。布从院子到摊子,师傅收的。布从摊子到抽屉,缺一个跑腿的。

跑腿的账,他先记着。

下回补胎,他去打一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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