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办公室里,那个女人坐在他对面。
她穿得很怪,明明是大夏天,却披着一件暗红色的宽大外套,黑色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一进门,屋子里的空气就冷了下来,院长以为是空调,看了一眼遥控器,26度,没动过。
桌上摊着一摞文件,她带来的。齐全得过了头:工作证明、收入流水、房产文件、心理评估报告,连社区回访同意书都签好了,而且富有的吓人。
院长翻了两遍,每一栏都填得滴水不漏。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她正靠在椅背上,不急不催,像是笃定不会被打回来。
“那……签字吧。”院长把表格推过去。
女人签完字,没有像其他领养人那样挨个打量屋子里的孩子。她靠回椅背,微微抬起眼皮。
那是一双很奇怪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带着温柔弧度,可眼眶里露出的眼白太多,瞳孔又黑又空,像是枯井要把人吸进去。
她从进门起视线就越过了所有人,落在缩在角落里的男孩身上。
“这个。”她指了指他,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
院长愣了一下:“您说的是那个孩子?他性格挺闷的,不爱说话,也不跟人玩,您要不要再看看别的——”
“不用。”女人打断了他,视线甚至没有从男孩身上移开半寸,“我只要他。”
院长的心里非常不适,他的直觉在告诉他,她不是好人。
可是所有报告都没有任何问题,他也不知道该怎样阻止。
想起那个孩子挂了两年多的"滞留",想起这个年纪——不大不小,最尴尬的时候,问了两年的领养人,没有一户愿意多看他一眼。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富贵人家,总好过在这儿熬着。
“行。”他叹了口气:“那我去把手续走完。”
他转身往办公桌走的时候,余光扫到角落里的晏随。那孩子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早就知道事情会这样。
其他几个孩子探头探脑地看过来,女人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们。仿佛在这个房间里,除了那个男孩,其他全都是死物。
——
晏随发现自己不需要去学校。
有一天他问了一句“我不用去学校吗”,诺薇正在给他系鞋带,头也没抬:“姐姐教你。”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确实教他认字、读书,但都在客厅里,都在她眼皮底下。他也没再问了,因为他的时间被另一种东西填满了。
收养他的姐姐诺薇。
诺薇对他好得像是没有任何底线。
早饭永远是热的,衣服永远是干净的。她甚至不让晏随自己穿鞋——每天早上,她会拿着一双柔软的新鞋走到他床边,单膝跪在地上,握住他的脚踝,一只一只地替他穿上,系好鞋带,然后仰起那张苍白的脸问他:“紧不紧?”
晏随摇头。她就笑一下,眼尾下垂,看起来温柔极了。
晏随平时的娱乐就只有拼图或者看看一些老古董的书籍,拼图到一半,觉得脖子后面有凉气。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拼。过了几秒,一双冰凉的手臂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他的肩膀。
诺薇把下巴搁在他的颈窝里,黑色的长发垂下来,把两个人罩在同一个阴影里。她的呼吸很轻,几乎没有温度,贴着晏随的皮肤。
“小随在玩什么?”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沙哑。
“拼图。”晏随手里拿着一块边缘,淡淡地说,“还差最后一角。”
“那拼完,抱抱姐姐好不好?”
晏随没答应,但也没拒绝。他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块拼图按进去,然后转过身。顺势倒进诺薇怀里。
她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缠着他。她的身体永远比常温低,抱着她就像抱着一团冰凉的海绵,吸走他身上的所有热量。
但晏随习惯了。他甚至会主动伸出手,环住她细瘦的腰。
“姐姐,你身上真凉。”他说。
“那就抱紧一点。”诺薇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抱紧就不冷了。”
他不需要洗碗,不需要扫地,不需要做任何事。有一次他想帮着收拾桌子,刚端起碗,她走过来,从他手里把碗拿走,手指轻轻在他手背上划过。
她的指甲苍白,轻轻划过他的手背,带着一点让人汗毛竖起的痒。
“放着。”她的语气很淡,“你不需要碰这些。”
晏随看着自己空掉的手,觉得有点奇怪。但他习惯了不说,于是把手揣回兜里,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真正让他意识到“不对劲”的,是几天后的一件事。
那天下午,晏随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隔壁院子的栅栏后面,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那是个比他小一些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好奇地看着他。
“喂,你怎么从来不出来玩?”小女孩趴在栅栏上问。
晏随看着她,没说话。他不讨厌她,也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根冰棍在太阳底下化得挺快的。
“我叫小满,你叫什么呀?”女孩一点也不怕生,甚至试图从栅栏缝里递出半根没咬过的冰棍,“给你吃!”
晏随刚想伸手,后背突然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凉意。
他回过头。
诺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她没有穿那件暗红色的外套,只穿着黑色的家居服,像个幽灵一样立在阴影里。她的视线越过晏随,落在那根冰棍上,最后抬起,盯住了栅栏外的小女孩。
她没有凶,也没有做任何可怕的动作。她只是盯着,眼尾下垂,空洞的眼底像结了厚厚的一层冰,里面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
小女孩的冰棍“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她打了个哆嗦,像是看到了什么吃人的怪物,连滚带爬地后退,转身哭着跑回了屋。
晏随转过头,看着她。
“姐姐,她哭了。”
“嗯。”诺薇收回视线,垂下眼,嘴角又恢复了那种温柔的弧度。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晏随的脸颊,“太阳太大了,晒一会就好了,进去吧。”
晏随被她牵回了屋。他坐在沙发上,摊开掌心看了一眼,他觉得自己应该有点什么感觉,比如可惜,或者愧疚。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于是他把手收进兜里,安静地等着诺薇像平时一样抱着他。
从那天起,那道栅栏被一棵枯树以一种奇异的姿势挡住了,晏随再也没见过那个叫小满的女孩。
他不在意那个女孩。但他大概知道,自己不该再接别人递过来的东西。
就像他在这洋馆里这么久,没有去上学,没有做过任何事,也没有多少娱乐,也没有出过大门,每天都只能待在姐姐的怀里,那个小女孩是他为数不多见过除了姐姐以外的人了。
偌大的洋馆却奇怪的并没有装暖气,快入秋的房间里冷得像冰窖。
晏随洗完澡,刚钻进被窝,诺薇就进来了。她也换上了单薄的睡裙,带着一身寒气钻进他的被窝里。
“姐姐,冷。”晏随往旁边让了让。
“抱一会儿就热了。”她说。
她伸出双手,把他紧紧搂进怀里。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长长的黑发垂下来,像一张黑色的网把两个人罩得严严实实。她的手顺着他后背,一下一下地抚摸,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禁锢感。
晏随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她的怀抱确实变得有了一丝温度。
“姐姐。”晏随的声音闷在她胸口。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睡觉?”
晏随观察过了。她不用睡觉。他每次半夜醒来,只要一睁眼,都能对上一双在黑暗里亮着的眼睛。诺薇就躺在他身边,保持着搂着他的姿势,一整夜,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诺薇的手指顺着他的头发,声音在黑夜里轻得像叹息。
“因为姐姐怕一闭上眼睛,你就不见了。”
晏随不太理解,但他感觉到了她搂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发疼。
晏随想了想说:“我就在这里。”试图表达一点安慰。
她听到了这句话,突然低下头,苍白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诡异。她把脸颊贴在晏随的脸上,一动不动地贴了很久,久到晏随以为她终于睡着了。
“对。”她喃喃自语,那双空洞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刻进骨头里,“你就在这里。你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