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馆里没有日历,也没有钟表。
在这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唯一能证明日子还在往前走的,是晏随慢慢变长的头发。
刚来的时候他够不到书架第三层,现在踮踮脚就能够到了。诺薇给他系的鞋带也换过两次尺码了。
白天,晏随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发黄的外国小说,窗外只能看到那棵枯树。
“小随。”
柔软从他背后贴了上来“你看了很久了。”诺薇的声音幽冷,带着一丝不满。
“书还没看完。”
“书比姐姐好看吗?”诺薇的手指顺着他的肩膀滑下来,覆在他拿书的手背上。
晏随的手一顿:“姐姐好看。”默默的合上了书。
诺薇怔了一下,随后发出了一阵低哑的轻笑。她挤进沙发里,把晏随抱到自己腿上,让他背靠着自己。
他刚来的时候,诺薇抱他还需要弯一点腰。现在他长高了些,她下巴刚好搁在他头顶。
“小随学会哄姐姐了。”诺薇把脸埋在他的后颈,嘴唇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白净的皮肤。
“我只是陈述事实。”晏随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该吃饭了,小随”
诺薇抱着晏随来到了餐桌旁。
晏随从来没有自己的椅子坐。或者说他的椅子就是诺薇的腿。
诺薇从背后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少年有些单薄的身体完全贴合着她冰凉的胸口,黑色的长发垂下来,把他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晏随嘴边。
晏随偏了偏头:“姐姐,我可以自己吃。”
诺薇的手腕没收回去,勺子依然悬在他唇边。她低下头,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冰凉的侧脸贴着他的脖颈,声音轻得像一种蛊惑:“可是,姐姐想喂你。”
晏随不懂,为什么诺薇要对自己这么好?
想不明白,只是吃下了那一口粥。
诺薇满意地弯起眼,凑过去,苍白柔软的嘴唇蹭掉了他嘴角的米汤,顺便在他白净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真乖。”
晏随吃了两口,夺过诺薇手里的勺子。
诺薇愣住了:“小随?”
晏随舀了一勺粥,递到了诺薇的嘴边。
诺薇有些僵住了。她看着嘴边的勺子,又看了看晏随那张白净的小脸,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姐姐不饿。”她扯了扯嘴角。
“你从来不吃饭。”晏随没有收回手,“你每天只看着我吃。你会死掉的。”
诺薇听到这句话,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姐姐不会死。”她凑近晏随的耳朵,声音轻得像诅咒,“姐姐已经活了很久了。”
没有理会她只是,勺子又往前递了递。
晏随知道姐姐或许不太正常,也知道她给的爱可能有些畸形。但他从没否认过,那是不是真的。
诺薇的笑声停了。张开嘴,把那口粥咽了下去。
哪怕她的胃里根本不会有任何感觉,但那是晏随亲手喂给她的。
诺薇含住勺子,没有立刻松开,而是隔着勺子看着晏随。她的眼神烫得吓人,最后,她极其缓慢地吐出勺子,一把将晏随死死抱进怀里。
“小随……”她在他耳边喘着气,声音发颤
下午,诺薇开始给他剪指甲。
洋馆里光线昏暗,诺薇点了一根蜡烛放在旁边。晏随白净的手放在她的掌心,诺薇拿着指甲剪,低着头,剪得极其认真。
“太长了,不好。”她喃喃道。
其实晏随的指甲根本不长,但诺薇就是喜欢这种控制他的每一个细节的感觉。她剪完手指甲,甚至一点一点地帮他打磨平滑。
“姐姐。”晏随看着她头顶的发旋。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把我的头发也剃光?”
诺薇抬起头,那双下垂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伸手捏了捏晏随的脸颊:“小随在害怕吗?”
“不害怕。”晏随说,“只是觉得你会做出这种事。”
诺薇把指甲剪放下,把他的十根手指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上。
“不会剃光的。”她微笑着说,“小随这么好看,剃光了可惜。但如果有别人看到小随,姐姐可能会把别人的眼睛挖出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极其温柔,仿佛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晏随根据和她的相处得出,她大概率不是在开玩笑。他沉默了一会儿,用剪好指甲的手,反手摸了一下诺薇冰凉的脸颊。
“这里只有你。”他安抚道。
诺薇立刻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夜晚晏随被诺薇裹在被子里,从背后死死抱住。她的腿夹着他的腿,手臂扣着他的腰。
半夜,晏随感觉有点发热。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脸颊上浮起不正常的红晕,连白净的皮肤都在发烫。
诺薇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猛地坐起来,冰凉的手覆在晏随的额头上。
“小随?”她的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没事。”晏随迷迷糊糊地说,“有点热。”
诺薇掀开被子下床,从柜子里拿来了退烧贴和一些药剂。
喂好药后诺薇的手都在抖。她的指甲掐进他的手腕,掐出几个白印,她自己毫无察觉。
“没事的……没事的……”诺薇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次不会在那样子。”
药效上来,晏随清醒了些。他看见她跪在床沿,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灌满了恐惧。
“姐姐。”晏随反握住她的手。
诺薇猛地抬起头。
“我只是有点热。”晏随平静地看着她,声音沙哑但平稳,“你抱抱我就好了。你身上凉。”
诺薇立刻脱掉鞋子爬上床,把晏随严严实实地抱进怀里。
她冰凉的身体像一剂退烧药,晏随觉得舒服多了,往她怀里缩了缩。
晏随不知道原因。也许是长久的不运动,也许是天生体质就不好,他只觉得现在的自己比小时候还要虚弱。
那种感觉极其安静,像一颗放在外面的水果,外表看着还完整,内里却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吞噬,一点一点地烂透了。
诺薇紧紧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一整夜都在不停地用自己冰凉的脸颊去贴他的额头,反复试探温度。直到晏随的体温彻底降了下来,她才停止了发抖。
第二天早上,晏随醒来,发现诺薇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死死盯着他,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小随。”她嗓音沙哑。
“嗯。”晏随揉了揉眼睛。
“你昨晚吓死姐姐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委屈。
晏随想了想姐姐平时安慰自己办法,凑过去,在诺薇冰凉、毫无血色的脸颊上碰了一下,很快就退开了。
“没事的。”轻轻的摸了一下诺薇的头。
她怔了很久。手臂一寸寸收紧、收紧,勒得他骨头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