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几周后,晏随在学校里的日子渐渐固定成了一副模样。
上课的时候,他坐在中间靠窗第三排,安安静静地听。老师讲的内容他大多早就知道了,偶尔会走神看窗外的树。
只要他举手,哪怕只是指尖稍微抬一下,讲台上的老师就会立刻停下来,点他起来回答。等他用平淡的语调说完答案,老师必定连声说“很好”,然后极快地让他坐下,迅速把话题岔开。
但有些老师显然还没适应这种模式。有一次物理课,老师讲一道力学题,讲得有些绕,班里没人听懂。晏随举了手,站起来说了个更简单的解法。
物理老师愣在那儿好几秒,最后干笑了一下:“啊……对,这个思路也很好,很清晰。”然后整节课的剩余时间,他都没再点过任何人回答问题,甚至在讲课时有意无意地避开晏随的方向。
下课铃一响,林宇凑过来小声说:“你以后别轻易举手了,你看把老师给吓的。”
晏随没说什么,把课本收了起来。
学校的操场一圈是四百米,体育老师吹了哨子,让全班绕圈跑。晏随跟在队伍最后面,跑了不到一百米,胸口就开始发闷,冷风灌进嗓子里,带来一阵刺痛。他渐渐慢了下来,脸色苍白得吓人。
体育老师站在终点线看着,眉头一皱,直接吹了哨子让他停下:“晏随,你去旁边树荫底下坐着吧。别跑了。”
晏随没有逞强,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风一吹,他忍不住缩了缩肩膀。他其实没觉得有多累,只是觉得这具身体越来越像个漏风的皮囊。
球场那边,林宇和王硕正在踢球。没一会儿,林宇先退下阵来,抹着汗往晏随这边走,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沈知微抱着自己的水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在隔着一级台阶的位置也坐下了。
“你怎么跟个纸片人似的,风一吹就要倒了。”林宇一边喘一边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晏随,“喝口水。”
晏随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小口。
这时王硕也踢完了半场,满头大汗地跑过来,直接在他们前面的草地上坐下了,后背靠着台阶:“我不行了,累死我了。晏随,你这体质不行啊,得多练。”
“练过了。”
“跑不动。”
“我看你就是平时不吃饭。”王硕随口抱怨了一句,抹了把脑门上的汗,“那天叫你去吃饭你也不去,中午在食堂也没见你去。”
“我不吃食堂。”
“啊?那你中午吃什么?”林宇转过头,一脸不解。
“教室里吃,家里带的。”
王硕一愣,跟林宇对了个眼神:“你天天中午一个人在教室吃?”
“嗯。”
“怪不得。”林宇恍然,“每次中午回来都看你已经坐那儿了,我还以为你吃得快。”
“你每天自己带饭?”王硕还是没太想明白,“食堂又不是没饭,至于吗?”
晏随没接茬。林宇用胳膊肘碰了碰王硕,示意他别问了。
“那你和我们一起去一次”林宇想还是关心一下自己这个同桌吧。
中午在食堂,林宇和王硕端着打好的饭菜坐下,一抬头,看见晏随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多层保温饭盒。
饭盒打开,上层是切得整整齐齐的肉片和蔬菜,摆盘极其讲究,底下是温度刚好的米饭,甚至还有一盅单独装的汤。卖相和香气,跟食堂大锅菜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卧槽……”王硕瞪大了眼睛,看看自己盘子里油汪汪的红烧肉,又看看晏随饭盒里的精致午餐,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你这饭盒,米其林级别的吧?谁给你做的?你家真请了大厨?”
“我姐。”
“你姐?!”林宇震惊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你姐天天早上起来给你做这个?还摆成这样?”
“嗯。”晏随应了一声,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温度正好,味道也极其熟悉,连摆盘的方式都和在家里吃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是……”林宇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你家条件那么好,怎么不请个阿姨?你姐天天弄这些不嫌麻烦啊?”
“她不放心别人碰我的东西。”晏随头也没抬,“而且她不让我在外面吃,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林宇和王硕对视了一眼,表情都变得十分微妙。林宇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饭,忽然觉得不香了。
“那你连吃食堂都不行啊?”王硕咬着筷子,“你姐这管得也太宽了吧。连饭都得天天从家里送。”
“她习惯了。”晏随的语气依没有什么起伏。
沈知意坐在林宇旁边,用筷子轻轻敲了敲桌子,打断了林宇和王硕的盘问:“行了,人家姐姐心疼他,你们瞎操什么心。”
“我这不是没见过这场面嘛。”林宇嘟囔了一句。
林宇一边扒饭一边刷手机,王硕在旁边跟他扯皮,沈知意低头喝汤。晏随安静地吃着饭,听着他们聊一些他插不上嘴的话题。
“对了晏随,”林宇忽然转过头来,嘴里还嚼着饭,“你平时放学回家都干嘛?看你也不打游戏也不追番,连个手机都没有,在家不无聊吗?”
晏随放下筷子,极其平静地说:“看书。发呆。”
“就这?”林宇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不是吧,你家里人不给你买手机啊?”
“嗯。”
其实,晏随问过诺薇关于手机的事。
“姐姐,我能买个手机吗?”
诺薇当时正在帮他理衣领,头都没抬,语气温柔又笃定:“还不是时候,小随。”
晏随没再追问,姐姐说的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
“那别人怎么联系你啊?”王硕问。
“没有要联系的。”晏随头都没抬。
“那你姐呢?她找你有急事怎么办?”
“我没出去过。”
王硕嘴里还嚼着排骨,含糊不清地接话:“那你周末也不出来玩?”
晏随沉默了一下,如实说:“对。”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沈知意抬起头,多看了晏随两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家里人管这么严?”林宇放下手机,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同情,“你都多大了,连门都不让?你爸妈不管你吗?”
“我只有姐姐。”晏随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好意思啊晏随”林宇挠了挠头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林宇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学校里那些老师的态度,忍不住压低声音,“等等,你姐到底什么来头啊?咱们班主任和教导主任提起你的时候,那态度跟面对校董一样。你家是不是特别有钱?”
“不知道。”晏随垂下眼,“应该是吧。”
他确实不知道诺薇到底有多少钱,只知道她如果想要什么,外面的东西就会源源不断地送进洋馆。但他平时穿着普通的校服,吃着姐姐做的饭,实在对“有钱”没什么概念。
“卧槽,还真是富二代啊?”王硕把骨头吐在桌上,忍不住插嘴,“那这也太惨了吧。有钱连个手机都不给配,还天天把你关在家里。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保护动物呢。”
晏随没接话,低头吃了一口饭。
其实他并不觉得姐姐对他不好。相反,他比谁都清楚,诺薇把能给的一切都给了他。那种密不透风的照顾,有时候确实让人觉得喘不过气。
但他想了想,自己竟然并不觉得反感。
甚至,只要待在那栋安静的洋馆里,待在她的视线范围内,他就会觉得极其安稳。
也许,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他自己也早就有点不正常了吧。
只是,即便他不正常,每次听到林宇他们聊起外面的热闹时,他心里还是会生出一丝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的向往。
“不行,这周末你必须出来。”林宇忽然一拍桌子,“新开那个商场,顶层有家烤肉,听说特别好。我请你,你只管带着人出来就行。至于你姐那边……”林宇拍了拍胸脯,“下午放学我跟你一块儿去,我亲自跟她说。”
“你?”沈知意瞥了他一眼,“你自己作业都写不完,还去当说客?”
“那怎么了,我这叫助人为乐。”林宇把手机收起来,一脸仗义,“再说了,我也挺好奇你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把你管成这样。”
王硕也兴奋起来:“对,我也去。我周末本来要去我姥姥家,要是这事成了,我就跟我妈说去同学聚会,把姥姥家推了。”
下午放学,林宇收拾好书包,真就拉着晏随一起往外走。王硕也跟在旁边,连沈知意都因为顺路,跟着走在了后面。
晏随走到马路对面,停在黑车旁边。
车门打开,诺薇站在车边。今天风大,她披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脸色依然白得没有血色。
林宇原本气势汹汹的,一看到诺薇,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那个……”林宇硬着头皮开口,“你是晏随的姐姐吧?我们周末想去吃烤肉,带晏随一起,晚上肯定准时送他回来。”
诺薇没应声,视线越过他,落在晏随身上:“小随想去?”
晏随点了点头:“想去看看。”
诺薇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语气温和地说:“可以。周六中午我送他过去,下午五点半,我来接。”
林宇连忙点头:“行!谢谢姐姐!”
诺薇没再多说,拉开车门,让晏随坐进去。
黑色的车子汇入车流。
林宇站在原地,这才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向王硕和沈知意:“卧槽,他姐气场太强了,我刚才大气都不敢出。”
“谁不是呢。”王硕摸了摸鼻子,“而且你没听晏随说吗?他连食堂的饭都不吃,全是他姐亲手做的。这也太夸张了吧,我妈都不这么管我。”
“这简直就是个控制狂啊。”林宇心有余悸地搓了搓手臂。
“有点礼貌行不行大哥,不知道别人家的情况不要随意揣测了好吧。”沈知意觉得随便说别人家庭还是不太好。
“这倒也是,不过好歹是同意了。周六,烤肉,不见不散!”
—
车厢内。
诺薇伸过右手,覆在晏随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拇指一点点嵌进他的指缝里。
“小随很想去吃烤肉?”她轻声问。
“嗯。说好了的。”晏随感受着她手心那种熟悉的、微凉的温度,没有抽回来。
诺薇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车开得比平时更稳当一些。遇到红灯停下来时,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看着前面,而是偏过头,视线在他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好几秒。
“体育课吹了一会儿。”晏随如实交代。
诺薇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再多问。
车子驶入洋馆的院子。
“进去吧。”她松开手,推开了车门。
晏随洗完澡下楼,诺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罐白色的润肤霜。
“过来。”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晏随走过去坐下。诺薇握住他的左手,拉到自己腿上,打开那个罐子,挖了一小块白色的膏体,抹在他的手背上。
“这是什么?”晏随问。
“润肤霜。”诺薇低着头,视线专注地看着他的手,动作很轻,顺着指关节一点点揉开,“今天风大,吹了一天,手都吹糙了。”
晏随“嗯”了一声,靠在沙发背上,任由她揉捏。
“周六去商场,别乱吃东西。”诺薇一边揉着他的指尖,一边极其平静地开口“外面的肉,不知道放了多久,也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小随的胃太弱了,不能乱吃。”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揉他的手指,语气极其自然,就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晏随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没有反驳。他知道诺薇答应他出去已经是极大的让步,而且他确实更习惯家里的味道。
“好。”晏随极其平淡地应了一声。
诺薇揉捏他手指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把润肤霜放在一边,伸手将他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将所有的试探和不安都收拢在这个拥抱里。
“去吧。”她的声音闷闷的“早点睡,姐姐一会过来。”
晏随任由她抱了一会儿,才抽出身子,站起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处,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诺薇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轻敲着,像是在心里极其缓慢地算着什么。
客厅里光线很暗,晏随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听到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