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

作者:momey 更新时间:2026/11/14 3:26:45 字数:2832

十五岁这年,晏随发现自己不怎么长个子了。

他依然瘦,骨架单薄,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窝在沙发里时,像一件随时会滑到地上的衣服。下颌只到诺薇的脖颈处,仰头看她时,总得抬起下巴。

诺薇教过他所有的东西,认字、算术、常识。他学得很快,但学会之后没什么用。

这栋房子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天下午,晏随自己泡了一杯红茶。他端着杯子,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棵枯树。

“姐姐。”他喝了一口茶:“我想去上学。”

晏随说不清他为什么要去上学,只是觉得现在的日子有些无聊了。

前几年他提过两次,诺薇都用各种理由挡了回来。这一次,他其实也没抱什么希望。

诺薇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听到这话,她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过来,拿走了他手里的茶杯。

“好。”她说:“姐姐知道了”

她答应得太干脆了。晏随看了她一眼,没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开学第一天,晏随穿着深色的制服,走进了高一三班的教室。

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态度很和气,给他安排了中间靠窗的位置。

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林宇,早读的时候就在桌肚里偷偷翻漫画,偶尔和晏随说上两句。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完一段课文,点了几个人起来回答问题。最后目光落在晏随身上:“新同学,你来读一下这一段。”

晏随站起来,声音平淡地读完。老师点了点头,连声说“读得很好,字正腔圆”,然后极其自然地让他坐下,迅速往下讲,仿佛多留他站一秒钟都是罪过。

课间,前排一个圆脸男生转过身来,笑眯眯地搭话:“嘿,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晏随。”

“晏随……好名字。我叫王硕。”男生自来熟地往他桌上靠了靠,“你从哪个学校转来的?”

“之前没......”

“什么?”

话没说完,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从前排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在王硕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王硕,你作业写完了吗?在这闲聊。”

王硕立刻讪讪地缩回去:“写了写了,班长大人。”

女生没再理他,把目光转向晏随。她面容清秀,语气利落又自然:“你是新来的晏随吧?我叫沈知意,班里的班长。新同学第一周不用交作业,先适应一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晏随点了点头:“好。”

沈知意交代完,目光一转,落在同桌林宇身上:“林宇,你上周的数学错题本呢?别跟我说你又忘带了。”

林宇缩了缩脖子:“下午交,下午肯定交。”

沈知意瞥了他一眼:“放学别走,改完再走。”

林宇叹了口气,朝晏随小声抱怨:“看见没,从小就这样,住我家楼下,比我妈管得还宽。”

到了课外活动时间,学校安排了社团招新,走廊里摆了一长溜桌子。

晏随顺着走廊走了一圈,有学长递过来传单,他接了。有人在背后小声议论两句,语气里就是普普通通的好奇。他最终什么都没报。

第二天中午,晏随端着餐盘在食堂角落坐下。刚拿起筷子,林宇就端着盘子坐到了对面。

“拼个桌。”林宇说得挺自然。

晏随没理他,继续吃自己的。林宇吃了几口,憋不住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个……晏随,你到底什么来头啊?”

晏随抬眼看着他:“什么意思?”

“你没发现吗?”林宇用余光扫了一眼四周,“我刚才路过办公室的时候,听到班主任特意跟几个班委交代,说‘注意点新同学的情况,别让人打扰他’。今天上课,老师点你起来读课文,那个态度,跟怕你多站一秒钟会出事似的。咱们班私底下都在传,你到底什么来头啊?”

晏随极其平淡地说:“我姐姐比较……上心。”

“你姐?”林宇愣住了,“你姐到底是干嘛的?”

“不上班。”晏随说。

林宇的表情极其复杂。这时沈知意端着餐盘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在林宇旁边:“你们俩聊什么呢?”

“没什么。”林宇赶紧塞了口饭。

沈知意转头看向晏随:“社团招新你好像没报。不报也没事,学校没有硬性规定。”

话音刚落,一个巡视的教导主任忽然走到他们桌旁,笑眯眯地看着沈知意和林宇:“两位同学,吃饭呢?新同学刚来,别打扰人家啊。”

沈知意放下筷子:“老师,我们就是正常吃饭。”

“行行行,赶紧吃。”主任摆了摆手,看了晏随一眼,笑容又堆了起来,“晏随同学,慢慢吃,有什么需要去教务处找我就行。”

主任走后,林宇咬着筷子,表情极度震惊:“你看见了没?连教导主任对你都这样。”

晏随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姐姐会同意了。

下午体育课,晏随因为瘦弱跑不动,体育老师让他去旁边歇着。

晏随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王硕从队伍里溜出来,假装系鞋带蹲到他旁边:“哎,晏随。你真不跑啊?我看你也不是不能动,就是瘦得跟纸片似的。你平时不吃饭的吗?”

“吃。”晏随说。

“那怎么瘦成这样?”王硕啧啧两声,“我跟你说,你得多吃点肉。要不明天中午你别在角落猫着了,跟我一块儿去食堂二楼,那边做得不错,我请你。”

晏随看着他,没接话。

王硕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你别老一个人待着,跟谁都不说话,容易憋出毛病来。”远处体育老师吹哨子集合了,他拍拍裤子站起来,“行了,我过去了,你考虑考虑啊。”

放学后,晏随走出校门,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刚关上门,诺薇就倾过身来。

“学校怎么样?”她开口,声音很轻。

“没有。”晏随靠在座椅上,“老师都挺客气的。同学跟我说了几句话。”

诺薇的视线往下移,落在他制服的领口上。她伸出手,把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把领带稍微扯松了一些,手指顺着他的领口边缘轻轻滑过。

“说了什么?”她问。

“同桌问我家是不是有矿。下午有个同学说要请我吃饭。”

诺薇的手停了一拍。她看着他,那双三白眼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

“不会去的。”晏随补了一句。

诺薇看了他两秒,慢慢收回手。她坐回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拉过他的左手,把他的袖子往上推了推。

她低着头,嘴唇贴上他细瘦的手腕内侧,停在那里,没动。冰凉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像是在感受那里的脉搏。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拇指在那块被她亲过的地方轻轻蹭了蹭。

“姐姐今天,在车里坐了一整天。”她没抬头,声音很淡,“看着校门,从早上到下午。”

晏随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想小随在里面干什么。旁边坐着谁。有没有人碰你。”她的拇指还在他的手腕上画着圈,“想得头疼。”

她说完,把他的手放回他腿上,自己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以后每天放学,先上车。”诺薇看着前方的路,把车缓缓开出路边,“姐姐在这里等。别在外面逗留。”

“嗯。”晏随应了一声。

车子开进洋馆的院子。

“去洗澡。衣服换下来,姐姐拿去洗。”

晏随下车,走进洋馆。换鞋的时候,诺薇蹲在地上帮他解鞋带。系了一天,打得很紧,她一根一根地抽开,把鞋脱下来,放进鞋柜。

洗完澡出来,诺薇坐在沙发上等他。茶几上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热牛奶。

他走过去拿起来喝了。诺薇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等他坐下,她侧过身,拉过他的左手,让他把手搭在自己的腿上,然后用两只手拢住,慢慢地揉捏着他的手指和掌心。

“以后在学校,如果有人靠你太近。”她一边捏着他的手,一边开口,声音很轻,“你就往后退一步。什么都别说,退开就行。”

晏随偏头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因为姐姐看不到。”诺薇的手指顺着他的指缝一根根滑过,“看不到的时候,姐姐会想很多。想多了会不开心。”

她说完,没松手,只是安静地握着他的手,视线落在他手腕上那块被她亲过的地方。

晏随喝了口牛奶没有追问,他有自己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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