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令者，身份公示，正魔共诛。」
林晚舟盯着符纸上这行字看了三息，指尖一搓，符纸烧成了灰。
灰落在《北境风物志》的书页上，他拿袖子去掸，掸了两下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藏经阁第三层，今夜子时，太玄剑宗要屠的这座教，他卧底了十年。
藏经阁外，蚀月魔宫的夜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雪山环抱的宫殿群被灯火烘得暖融融的，远远能听见前殿方向有人在搬东西，乒乒乓乓，还压着嗓子吵架。
"说了这串灯挂东边！东边！大师兄进门第一眼就得看见！"
"你懂什么，挂西边才挡风，别到时候吹灭了，多不吉利。"
"呸呸呸，今天谁敢说'灭'字我跟谁急！"
林晚舟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把剩下那半页灰掸干净，合上书，放回第三层原来的位置。
十年前他还是太玄剑宗外门一个连名字都排不上号的杂役弟子，宗主顾明霄亲自召见他，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天品剑骨，说此去卧底，短则三年，长则五载，定接他回家。
十九岁的他背着一把宗门发的铁剑进了北境，在雪地里装死装了两天两夜，被巡山的魔教弟子捡回去。醒来的时候，床边蹲着个小姑娘，扎两个丸子头，托着腮看他。
"喂，你命真大。我爹说把你扔出去喂狼，是我拦下来的。你得谢我。"
那年苏桃桃七岁。
如今苏桃桃十七了，还是喜欢蹲人床头。
林晚舟回到自己院子，推门就看见屋里桌上摆着个油纸包，包得歪歪扭扭，用红绳打了个死结。他拆开，里面是一件叠得不太整齐的黑色斗篷，针脚密得反常，一看就是有人拆了缝、缝了拆，跟自己较劲了几十遍。
斗篷里塞着张字条：「生辰快乐。不许问是谁缝的。问了就毒哑你。——不用谢」
没有落款。但魔宫里能把"不用谢"三个字写出杀气的，只有那位毒医小师妹白蔻。
林晚舟把斗篷搭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披上身试了试。
尺寸刚刚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刻意放重的停顿。
"大师兄。"
洛红衣端着一只汤盅站在门口，红衣在夜灯底下亮得晃眼。魔教圣女，北境年轻一代战力第一，上个月刚把正道一位金丹长老追杀了八百里，回来还嫌人家跑得太慢。
此刻她把汤盅往桌上一放，若无其事地开口："厨房多炖的。我一个人喝不完。"
"圣女殿的人送来的？"林晚舟问。
"路过。"洛红衣说。
圣女殿在雪山南麓，他的院子在北麓，中间隔着大半个魔宫和一条结冰的河。这个"路过"，来回要走一个时辰。
林晚舟看了眼汤盅。盅盖上描着并蒂莲，整套十二只，是圣女殿的私物。
"多谢圣女。"他说。
"谢什么，多炖的。"洛红衣在桌边坐下，双手抱胸，下巴抬了抬，"喝。"
林晚舟坐下来喝汤。汤是雪山参炖的，炖得很烂，火候极好。他喝到一半，发现洛红衣还在看他，视线落在椅背上那件斗篷上，看了两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只是耳尖有点红。
"大师兄，"她忽然说，"今晚子时，你早点睡。"
林晚舟拿勺子的手停了半拍。
"嗯？"
"子夜寒气重，你这院子朝北，风口。"她说得一本正经，"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后山看冰棱。总之你早点睡，别熬夜看书。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他补了一句："汤盅放着我明早来收。不许自己洗，你洗不干净。"
门被带上了。
林晚舟坐在原地，把剩下半碗汤喝完，喝得很慢。
子时越来越近。他铺开一张符纸，提笔蘸墨，给太玄剑宗写最后一封密信。
十年里他写了几百封。后来每一封都差不多：魔教内斗，元气大伤，暂不可攻，容后再探。
今晚这封信，他只写了四个字。
「此路不通。」
写完他把符纸折成纸鹤，搁在灯焰上方三寸，看着它。
放飞，就是宣战。烧掉，也是宣战。
都一样。
林晚舟松开手指，纸鹤落进灯焰里，火苗蹿高了一瞬。
就在这时候，院墙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是靴底碾碎薄冰的动静。不止一个人。东边三个，南边两个，身法的路子他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太玄剑宗，先锋队，提前到了。
林晚舟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把白蔻缝的那件斗篷重新披上，从袖中摸出三枚剑钉，摸黑钉进了院门两侧的木框里。钉完，他坐回桌边，把汤盅洗干净，摆正。
门被叩响。很轻，很礼貌，礼貌得像来索命的鬼。
"林师弟。"门外的人压着嗓子，"宗主有令，开门领剑。"
林晚舟坐在黑暗里没动。他在想另一件事，前殿那些压低了嗓子挂灯的人，此刻大概刚挂完最后一串，正搓着手等天亮。
门外的叩门声停了停，又响起来，这次多了点别的东西。
"师弟，"那声音放得更低，带着笑，"你也不想我们敲门敲到……把圣女殿下吵醒吧？"
院墙的另一头，一点脚步声由远及近，汤盅已经收走的人去而复返，红衣掠过雪地。
"大师兄？"洛红衣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来，带着疑惑，"这么晚了，你门口这些人是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