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内，为首那人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林师弟，这么晚了，还没睡？"
他话音未落，反手就要去捂林晚舟的嘴——晚了。
也晚了半拍。他抬手的动作僵在半空，手腕被门框上什么东西"当"地磕了一下，一截冰凉的铁钉硌进他掌根。他低头，借着灯笼的光看清了门框木缝里斜钉着的三枚剑钉，瞳孔骤缩。
那不是魔宫的东西。那是剑宗用来钉杀阵阵眼的锁门钉。
这个人，是提前算准了他们今晚会来，摸黑给自己这道院门上了一道锁。
红衣已经掠到了院门口。洛红衣提着一盏小灯笼，灯笼的光把她身后五个黑衣人照得纤毫毕现。她脸上的疑惑只维持了一瞬，随即变成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太玄剑宗的人。"她说，"夜闯魔宫，好啊。"
五个人齐刷刷拔剑。为首那人急了，冲着林晚舟吼："林师弟！你还愣着干什么！宗主的密令你收到了！今夜就是收网之日，你难道想抗令不成？！"
这句话喊出来，雪地里静了一瞬。
洛红衣手里的灯笼晃了晃。她转过头，看着林晚舟，看了很久。
"收网？"她轻声问，"什么收网？"
林晚舟张了张嘴。
十年里他设想过无数次这一刻，设想过各种说辞，圆的扁的，能让自己死得体面一点的。可真到了这一刻，他看着她提着灯笼站在雪地里，脑子里那些说辞一个字都捞不出来。
"就是你想的那样。"他说。
为首那人见状大喜，趁热打铁："圣女殿下明鉴！此人本是我太玄剑宗弟子，潜入贵教十年，如今宗门大军已至山下，殿下若识时务……"
"哦。"洛红衣说。
"殿下识时务，或可留得全教性命！"那人越说越顺，"我家宗主仁德，只要魔教交出此獠，献上降表……"
"我说，哦。"洛红衣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你们来得太早了。"
"……什么？"
"子时还没到，"她说，"你们提前了一刻钟。我爹说过，来别人家做客，提前太多是不礼貌的。"
林晚舟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傻？人家大军都到山下了，你一个人站在这儿能处理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
林晚舟没回答。他走到院中央，当着五个黑衣人的面，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玄铁铸就，正面刻着太玄剑宗的宗徽，背面刻着他的名字，林晚舟，外门第九千三百二十一号。
十年前顾明霄亲手把这块牌子交给他，说这是他的根，说剑宗永远认他。
为首那人见他取出令牌，以为他要亮明身份，脸上刚露出笑，笑容就僵住了。
林晚舟两指夹着令牌，另一只手并指一划。
剑气闪过，玄铁令牌断成两截，当啷落地，在雪地里砸出两个小坑。
"回去告诉顾明霄，"他说，"密令我收到了。屠教，我不干。"
雪地里死一样静。
"你……你疯了！"为首那人失声尖叫，"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的身份，你的前程，你……"
"我的前程，"林晚舟弯腰捡起那半截令牌，掂了掂，随手扔出院墙，"十年前就被你们卖了。一块玄铁牌子，一句'许你内门嫡传'，换我在魔教提心吊胆十年，每天晚上睡觉都把剑压在枕头底下。"
他直起身，笑了笑。
"不过现在不用压了。这大师兄，我当上瘾了。"
为首那人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忽然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符捏碎。
半空中腾起一片青光，凝成一张模糊的人脸。那张脸林晚舟十年没见过了，可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眉眼清癯，气度雍容，正道人人称颂的顾宗主。
"晚舟。"人脸开口了，声音穿过千里风雪，听不出情绪，"你的剑，出鞘了。朝着谁？"
林晚舟仰头看着那张脸，拱手，行了个标准的外门弟子礼。
"回宗主，"他说，"朝着要灭我满门的人。"
"放肆。"人脸的声音冷下来，"魔教妖孽，何来满门？你的门，在太玄山。本座最后问你一次，今夜子时，布防图，护山大阵的阵眼，交，还是不交？"
"不交。"
"好。"人脸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个倔脾气。可惜，他死的时候，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青光散去。
林晚舟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这是攻心，知道顾明霄就是要他乱，可"师父"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还是乱了半息。
就这半息，为首那人猛地一挥手："抗令者，宗规处置！杀了！"
四柄铁剑同时出鞘，剑光织成一张网，朝林晚舟罩下来。太玄剑宗的基础剑阵，四象锁杀，十年前他在外门练过几百遍，每一个变式他都记得，记得比眼前这四个人加起来都熟。
他侧身，退步，指尖在第一柄剑的剑脊上一搭一引。
那名弟子只觉得一股巧劲顺着剑身爬上来，虎口发麻，铁剑脱手。林晚舟抄住剑柄，反手一剑拍在第二人膝弯，那人扑通跪进雪里。第三剑、第四剑几乎同时递到，他旋身让过剑锋，肘尖撞进一人怀里，膝盖顶飞最后一人手里的剑。
前后不到三息，四柄铁剑落了一地。
只是最后一剑他收力慢了半寸，剑锋擦过那人肋下，血溅在雪上，红得刺眼。
林晚舟低头看着那滩血，手抖了一下。
十年，他第一次在魔宫的地界上，见了血。
为首那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错愕，又变成某种恍然大悟的惊恐。
"这个剑法……你不是外门弟子……"他声音发颤，"外门教不出这个……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们宗主亲手挑的天品剑骨。"林晚舟把夺来的铁剑插在雪地里，"练了三年杂役剑法，就因为他觉得，一次性耗材，没必要教真的。"
"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他拍了拍手上的雪，"耗材在魔教十年，学的都是真东西。教我的人没留过手，一次都没有。"
为首那人倒退了两步。
"回去吧。"林晚舟说，"顺便替我带句话。就说我说的，从今往后，北境这条路，不通。"
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四个弟子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跑出十几步还被雪绊了一跤，没人回头。
院墙外的雪地上，半截玄铁令牌静静躺着。林晚舟看着它，忽然想起十年前领牌子的那个清晨，他在掌教殿外的台阶上站了两个时辰，霜落满了肩膀。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终于要有家了。
现在牌子断了，家却好像刚有了。
院子里重新静下来。
林晚舟站在雪地中央，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刚才那几剑他收着力，没伤人，但此刻后知后觉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令牌撕了，人打了，密信烧了。
没有回头路了。
他转过身。洛红衣还站在原地，灯笼掉在雪地里，火苗舔着纸罩，她也没去捡。
风从雪山上下来，卷着灯火的味道。前殿方向，那些挂灯的人还在忙，一点都不知道这边刚发生过什么。更远处，山脚下隐约传来号角声，一声，又一声，那是大军在列阵，在等子时的信号。
子时已经过了。信号不会来了。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刚才那几剑……"
"嗯。"
"你藏了十年？"
"嗯。"
"我在北境跟你打了六年的架，"她说，"一次都没赢过。我还以为是我学艺不精。"
林晚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说："你学得挺精的。"
"废话。"洛红衣忽然笑了，笑着笑着一拳捶在他肩上，捶得他踉跄了半步，"我跟桃桃打赌，赌你是剑宗还是刀宗的人，我赌剑宗，赢了她三百灵石！"
林晚舟怔住了。
"你……你们打赌？"
"对啊。"洛红衣弯腰捡起烧了一半的灯笼，吹灭火苗，语气轻描淡写，"不然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