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寒在魔宫住下的第五天，出了一件大事。
她的站桩课，火了。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早上她照常教哑巴少年站桩，教到一半，发现演武场边上多了七八个魔宫弟子，蹲成一排看。她没理。教到第二天，蹲着看的人变成了二十几个。第三天，连左护法都搬着小马扎来了，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
"谢姑娘，"左护法认真地问，"你刚才说'气沉丹田，意在守中'，这个'中'，具体是哪个位置？能不能再讲一遍？我记一下。"
谢清寒："……"
她转头看林晚舟。林晚舟蹲在墙头上，笑得直不起腰。
"笑什么！"她瞪他。
"没什么。"林晚舟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就是忽然想起来，十年前我在外门的时候，想听一堂内门师姐的课，得攒三个月的贡献点。现在我们魔宫，免费，还包提问。"
"谁让你包提问了！"
"左护法问得挺好的。"林晚舟一脸无辜，"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你也想站桩？"
"我站得比谁都标准。"
这话不假。谢清寒想起十年前，这小子在外门就是站桩站得最狠的那个，别人都偷懒，就他一动不动，一站两个时辰。那时候她还以为他老实，后来才知道，他是怕被罚，罚了就没人给他师父送药了。
想到这儿，她心里的气忽然就散了一半。
"都围过来。"她收起思绪，拍了拍手，"要学的排好队，一个个来。丑话说在前头，我教东西不看身份，只看认不认真。谁偷懒，谁滚蛋。"
二十几个魔宫弟子欢呼一声，呼啦啦排成了一排。
苏桃桃挤在最前面，举着手问："谢姐姐！学会了能打赢我哥吗？"
"不能。"
"那能打赢洛姐姐吗？"
"也不能。"
"那能打赢谁啊？"
谢清寒想了想，认真地说："能打赢昨天的自己。"
苏桃桃似懂非懂，转头就把这句话记下来，说要写进话本里。谢清寒看着她那个认真劲儿，忽然觉得，这魔教的人好像也没传说中那么难相处。
就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她后颈一凉。
来北境之前，宗门的长辈跟她说过，魔教最擅长的不是打打杀杀，是蛊惑人心。待得久了，你就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她当时不信。现在她有点信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七八天。谢清寒白天教站桩，晚上监视林晚舟，三餐跟魔宫的人一起吃，渐渐吃出经验来了——老瘸子做的红烧肉要等第二锅，第一锅太咸；周婆婆的酱菜不能空腹吃，辣得人胃疼；白蔻递过来的任何东西，先闻一下再吃，十次里有三次是药。
这七八天里，她还观察出了一件怪事。
魔宫的人，好像在比赛。
比赛谁对林晚舟好。
事情的起因，是她住进西厢的第三天。那天她在饭桌上随口说了一句，北境的被子潮。
第二天一早，苏桃桃就抱着一床新棉被进了她的屋，放下就走。她还没反应过来，白蔻又来了，放下一包药材，说是泡脚的，驱寒。她道谢，白蔻笑了笑，说了句"圣女殿下也让我送一份"，就走了。
谢清寒抱着被子坐在床沿，觉得哪里不对。
下午二牛吭哧吭哧抱来一筐炭，老瘸子送来一坛腌好的酱菜，周婆婆颤巍巍地塞给她一双新纳的布鞋，左护法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从袖子里摸出一本手抄的《养生拳谱》，说是自己多年的心得。
她抱着一床被子一坛酱菜，站在屋子中间，懵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
"谢姐姐你别误会。"苏桃桃扒着门框，一脸真诚，"我们不是对你好，我们是不能让客人觉得，我们魔宫的人对自家人好，对外人就差。我哥说了，这叫家风。"
"你哥说的？"
"嗯！"苏桃桃用力点头，然后压低声音，"不过我猜啊，他们就是想找个由头，显得自己对我哥更上心。你看我，我送被子；白蔻姐姐知道了，就得送药；二牛知道了，就得送炭。一个比一个卷。"
她说到这儿，忽然又压低了一层："昨天洛姐姐听说他们都送了，气得把自己的剑穗拆了，说要编个新的给我哥。"
谢清寒："……圣女殿下的剑穗，拆了？"
"拆了。编了一晚上，编出来像根麻花。今天早上又拆了重编了。"
谢清寒想象了一下那位红衣圣女跟一根剑穗较劲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她愣了愣。
她来北境半个月，笑的次数，比在太玄剑宗三年加起来都多。
"你们魔教，"晚饭的时候她忍不住问，"对谁都这样吗？"
"哪样？"苏桃桃嘴里塞满了饭。
"这样……"谢清寒斟酌了一下用词，"围着一个人转。"
"哦，你说这个啊。"苏桃桃咽下饭，掰着手指头数，"我哥发烧那次，我娘把库里最后一支老参拿出来了。洛姐姐走火入魔那次，我哥守了她七天。白蔻姐姐被仇家找上门那次，全宫出动，追了人家八百里。周婆婆的儿子战死了，她每年忌日，我娘都陪她喝酒喝到后半夜。"
她数完，总结道："我们这儿就这样，谁有事，全宫一起上。你们太玄剑宗不这样吗？"
谢清寒捏着筷子，半天没说话。
太玄剑宗这样吗？她想了想。太玄剑宗的弟子病了，要自己请假，要扣月例，要找人替岗。她师父走的那年，灵堂是执法堂按规矩办的，三天就撤了，因为殿宇要腾出来给新晋升的长老用。
她低下头，扒了口饭。
今天的红烧肉，好像比前几天都好吃一点。
夜里她睡不着，出门溜达，溜达到藏经阁门口，看见周婆婆坐在门槛上打盹。她本想绕开，周婆婆却睁开眼，拍了拍身边的台阶。
"姑娘，坐。"
谢清寒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婆婆也睡不着？"
"我老了，觉少。"周婆婆眯着眼，"你是嫌冷吧。"
谢清寒一顿。
"北境的冷，跟别处不一样。"周婆婆慢悠悠地说，"它不进骨头，进心里。头一年的人，夜里都睡不踏实。"
她顿了顿，忽然笑起来："十年前也有个小子，一到冬天就缩在藏经阁里看书，一看就是一夜。我问他冷不冷，他说冷。我说冷你怎么不回去，他说回去也没炭。"
谢清寒的手指微微一紧。
"后来呢？"
"后来啊。"周婆婆打了个哈欠，"后来有人偷偷给他留炭。留了三年，那小子一次都没问过是谁。"
她拍了拍谢清寒的手，声音越来越低："姑娘，有些人啊，不是不怕冷。是习惯了，就不说了。"
说完，老太太的头一点一点，睡着了。
谢清寒在台阶上坐了很久，才起身回屋。
那晚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留了三年"这四个字。
第二天半夜，她冻醒了。
她是云海长大的人，太玄山四季如春，何曾受过这种罪。被窝里跟冰窖一样，她把能穿的衣服全穿上了，还是冷得睡不着。
窗户外头有动静。
她推开窗，看见林晚舟蹲在墙根底下，往一个铁盆里添炭。
"你干什么？"
"烧炭。"他头也不抬，"西厢这屋子朝北，夜里最冷。你来了以后我就让人在墙根下挖了条火道，炭火烧起来，屋里能暖和点。"
谢清寒裹着被子站在窗前，看着他在雪地里忙活，半天没说出话。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早知道我会冷？"
"你云海长大的，怕冷。"林晚舟把最后一块炭填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小时候你就怕冷，冬天练剑，手冻得握不住剑柄，还要死撑着不肯说。"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嗯。"他说，"我记得。"
谢清寒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蹲在雪地里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赶紧关上了窗。
被窝里渐渐暖和起来了。她躺下，睁着眼睛看屋顶，看了一夜。
她想起周婆婆说的"留了三年"。
原来不是别人。
第三天早上，她发烧了。
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屋里进进出出。白蔻的声音："风寒加水土不服，死不了，但要难受几天。"老瘸子的声音："我去熬粥。"苏桃桃的声音："谢姐姐你快点好，你不好没人教我练剑了！"
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很低："药给我吧，我来喂。"
她想睁眼，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感觉有人把她扶起来，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药很苦，苦得她直皱眉。喂到一半，那人往她嘴里塞了颗蜜饯。
"别咬碎了。"那人说，"含着就不苦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反驳，说我堂堂金丹剑修，还怕苦？可她连嘴都张不开，只能含着那颗蜜饯，听那人继续絮絮叨叨。
"北境就是这样，看着冷，住惯了就离不开了。"那人说，"你刚来的时候我就想，云海的人在这儿待不住，待不了三天就得走。结果你住了半个月。"
"……"
"多住些日子吧。"那人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灶上的红烧鱼，你还没吃够呢。"
她含着那颗蜜饯，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梦里她回到了十年前。太玄山的演武场上，一个少年蹲在她面前，往她冻僵的手心里塞了个烤红薯，说师姐你捂着，捂着就不冷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里点着灯，炭火烧得很足。她偏过头，看见林晚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抱着剑，靠着墙睡着了。
桌上放着一碗粥，还温着，底下用炭盆煨着。粥碗旁边放着一碟蜜饯，还剩小半碟。
谢清寒看着那个睡着了的人，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白天苏桃桃问她的话。她跟你大师兄以前是什么关系？她当时没答上来。现在她躺在人家的床上，喝着人家熬的粥，看着人家在床边守了一夜，她发现她还是答不上来。
同门？故人？监视官和犯人？
好像都不对。
她伸出手，想替他把搭在膝盖上的毯子拉一拉。手伸到一半，那人忽然动了，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谢清寒的手僵在半空。
"我……"她脑子一热，话先于理智出了口，"我看你毯子要掉了。监视犯人，不能让犯人冻死。"
林晚舟看着她，看了看她伸在半空的手，又看了看自己膝盖上好好搭着的毯子。
毯子根本没动过。
"嗯。"他一本正经地点头，"多谢监视官。"
谢清寒猛地把手收回去，拉过被子蒙住头，只露出一句闷闷的话："你出去，我要睡了。"
林晚舟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粥记得喝。"他说，"蜜饯是桃桃偷她娘的，吃完了别说是我给的。"
门关上了。
被子里的人安静了很久，然后传出一声很轻的、咬牙切齿的、又拿他毫无办法的叹息。
谢清寒这一场病，养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她推开门，院子里站着一排人。哑巴少年站在最前面，见她出来，跑到她面前，在地上工工整整写了三个字。
他写：姐姐好。
写完想了想，又添了一个字：姐姐好了。
谢清寒蹲下身子，看着雪地上那几个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太玄剑宗教了五年剑，徒弟见了她，只会行礼，喊大师姐，声音又齐又冷。还从来没有人，在雪地上写字问她好没好。
"好了。"她听见自己说，"站桩去。"
少年欢天喜地地跑了。
她站起身，看见林晚舟倚在院门口，不知道看了多久。
"看什么看。"她说。
"看我教的徒弟。"林晚舟说。
"什么你教的徒弟？"
"那小子在演武场偷看我练剑，偷了三年。"他慢悠悠地说，"是我让他去跟你学站桩的。算起来，你得谢我。"
"我谢你？"
"嗯。"他一本正经，"谢礼就不用了，中午让老瘸子加个鸡腿就行。"
谢清寒看着他那张欠揍的脸，忽然特别想拔剑。
她忍住了。不是因为下不去手，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剑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成了新的，编得歪歪扭扭，像根麻花。
她想起来了。昨天苏桃桃神神秘秘地往她剑上系了个东西，说是见面礼，洛姐姐拆了编、编了拆，折腾了两个晚上的成品，全宫只有两根，一根在她哥的剑上，一根在她这儿。
……算了。麻花就麻花吧。
同一夜，太玄剑宗，掌教殿。
顾明霄站在云海图前，手里拿着一枚刚送回来的传讯玉简。玉简里是谢清寒的回报，只有一行字。
「目标修为深不可测，警惕极高，需从长计议，勿催。」
顾明霄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从长计议。"他把玉简递给身后的黑影，"她十年前替这小子压处决令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说法。十年了，一个字都没换。"
黑影躬身："宗主，要不要……"
"去吧。"顾明霄望着云海里北境的方向，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她下不去手，就派人帮她下。记住，做成意外。魔教内斗，意外身死，谁也查不到太玄剑宗头上。"
黑影领命，退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