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寒到北境的第七天，魔宫的山门被人敲响了。
守门的二牛打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一个白衣女子，背着剑，站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衣摆上一个雪点都没有。
"你找谁？"二牛问。
"林晚舟。"女子说，"让他出来受死。"
二牛愣了三息，转身就往山上跑，一边跑一边喊："不好了！少教主！山下有个仙女要杀你！"
他这一嗓子，半个魔宫都听见了。
等林晚舟赶到山门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左护法搬了张太师椅来，正襟危坐；周婆婆拄着拐杖站在最前排；老瘸子端着他那口小锅，一边看一边炖；苏桃桃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筐炒瓜子，正在人群里穿梭。
"瓜子瓜子，一文钱一把！前排位置五十文，视野好！"
"桃桃小姐，给我来两把！"
"我也来一把，顺便押十文，赌那姑娘赢！"
"我押少教主，二十文！"
林晚舟："……"
他拨开人群走出去，看见雪地里那个人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十年了。
谢清寒还是老样子，白衣，束发，眉眼比记忆里冷了几分，也清瘦了几分。她握着剑站在那里，看见他的第一眼，眼神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林晚舟。"她说。
"师姐。"他说。
围观的魔宫众人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嗡嗡声。苏桃桃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卖，扭头问旁边的洛红衣："师姐？他管她叫师姐？这是什么情况？"
洛红衣没说话。她抱着剑站在人群里，看着雪地上的两个人，眉头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别叫我师姐。"谢清寒说，"太玄剑宗没有你这个弟子。"
"好。"林晚舟点头，"谢姑娘。"
"……"
谢清寒的手按上了剑柄："你在消遣我？"
"没有。"林晚舟老老实实地说，"是你不让我叫师姐的。"
人群里有人没憋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谢清寒深吸一口气，拔剑。
剑光出鞘的那一刻，围观的人群齐刷刷往后退了三步，只有苏桃桃往前挤了两步，瓜子嗑得更起劲了。
"接剑。"她说，"让我看看，魔教大师兄这十年，长进了多少。"
林晚舟没动。
"我不跟你打。"
"由不得你。"
剑光到了。
谢清寒的剑很快，快到围观的人只看见一道白线。林晚舟侧身让过，第二剑又到了，他再退。第三剑、第四剑，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急，他始终在退，始终没拔剑，雪地上两行脚印，一深一浅，从山门一路退到山坡下面。
"为什么不拔剑？"谢清寒的声音从剑光后面传过来，"看不起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能对你拔剑。"
"借口！"她一剑直刺他的咽喉，"你对太玄剑宗的人出手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手软？！"
那一剑他没法再退了。他抬手，两指夹住剑身，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剑气削断了他鬓边一缕头发。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苏桃桃手里的瓜子壳掉了一地。
林晚舟夹着那柄剑，看着她。
"因为我欠你的。"他说，"十年前我走的时候，在你门外站了半宿，最后只说了一句等我回来。这四个字，我说了十年，说了二百多封假情报，骗了宗门，也骗了你。这一剑，你该刺。"
谢清寒的手抖了一下。
"少在这儿装可怜。"她抽剑，没抽出来，他的手指纹丝不动，"放手！"
"不放。"
"林晚舟！"
"你杀不了我。"他说，"不是我瞧不起你，是你自己下不去手。你要是真想杀我，刚才第一剑就不会先出声。"
雪地里安静了。
谢清寒盯着他，盯了很久，忽然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林晚舟没躲，结结实实挨了这一脚，踉跄了半步，手指也松开了。
她收回剑，胸口起伏着，眼睛有点红。
"十年。"她说，"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宗门每年都要议一次你的事，每次都有人拍桌子，说失联卧底就是叛变，该杀。是我一次一次压下来的。我跟他们说，林晚舟不是那种人，他会回来的。"
她笑了一声，笑得不太像笑。
"结果呢？结果你当了魔教的少教主，一个人坐在五百人面前耍威风，全天下都知道了。你让我那些话，全成了笑话。"
"师姐……"
"我说了别叫师姐！"
"好。"林晚舟顿了顿，"谢清寒，对不起。"
谢清寒愣住了。
她提着剑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北境的风把她的衣摆吹得乱飞。围观的人群大气都不敢出，连老瘸子锅里的汤都不敢咕嘟了。
"对不起有用吗？"她最后说，声音低了很多，"我剑都拔了，五百里路都赶了，你现在跟我说对不起？"
"那你刺我一剑？"林晚舟张开手臂，"我不躲。"
"你……"
谢清寒提着剑，上前一步。剑尖抵上他的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一点凉。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洛红衣的手按上了剑柄，苏桃桃的瓜子撒了一地，二牛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被左护法一把拽了回去。
"都不许动！"左护法压低声音，按住蠢蠢欲动的众人，"少教主的事，让少教主自己了断！"
"可是左护法，"二牛急得直跺脚，"那剑都捅到胸口了！"
"捅进去了吗？"
"那倒没有……"
"没有就看着！"
剑尖停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谢清寒收了剑。
"想死？"她说，"没那么便宜。"
她转身就走。走出十几步，又停下，走回来，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里，走到山门的门槛前，把剑往门框上一靠。
"从现在起，我住这儿。"她说。
林晚舟："……啊？"
"格杀令在我手里，人就得归我管。"谢清寒面不改色，"我盯着你，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哪天你露出魔教的狐狸尾巴，我第一个杀你。这叫奉命监视，合乎宗规。"
"可你刚才还说，太玄剑宗没有我这个弟子……"
"监视犯人，不用承认他是弟子。"
这时候，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住下可以。"
夜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过魔宫有魔宫的规矩。白住不行，一天三顿饭，一顿两个铜板，住宿另算。你要是没钱，就拿人手抵债，正好我们缺个教习剑法的。我们宫里有几个小崽子，天天偷看大师兄练剑，不如让你来教。"
谢清寒看着她："你在跟正道谈条件？"
"我在跟房东的客人谈房租。"夜阑说，"再说了，你那点心思，当我看不出来？小姑娘，格杀令领了不杀，一个人跑五百里路住到对头家里来，你这是奉命监视，还是奉心私奔啊？"
谢清寒的脸腾地红了。
"你……"
围观的众人里响起一片恍然大悟的"哦——"，音调拐了三个弯。谢清寒猛地回头，那群人齐刷刷抬头看天，看地，看自己手里的瓜子，就是没有一个人看她。
"娘！"苏桃桃从人堆里钻出来，拉着夜阑的袖子小声说，"你别逗她了，再逗人就跑了！跑了多可惜啊，她长得这么好看，还会使剑！"
谢清寒："……"
她忽然有点后悔。五百里路，她一路都在想，见了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剑该从哪个角度出，他要是求饶她该怎么办。她想了一百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这个魔教，从上到下，没一个正经人。
当天傍晚，林晚舟正在院子里劈柴——谢清寒搬着一把椅子坐在院子正中间，说是监视，其实就是坐着看他劈柴。
看了半个时辰，她忽然开口："你劈柴的手法不对。"
"哦？"
"剑宗的外门，第一课就是劈柴。腰马合一，力从地起。你这是在用蛮力。"
林晚舟停下斧头，回头看她："要不你示范一下？"
谢清寒站起来，接过斧头，挽起袖子，一斧下去，木柴整整齐齐裂成两半，码得比谁都齐。
她把斧头还给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林晚舟说，"师姐还是跟以前一样，见不得别人干活糙。"
"……你又叫师姐。"
"叫顺口了。"
谢清寒没再接话。她坐在那儿，看着他一斧一斧地劈柴，看了很久很久。北境的夕阳落得很慢，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住处安排在西厢，离林晚舟的院子只隔一道墙。谢清寒进去收拾行李的时候，听见墙那边苏桃桃在问洛红衣："你说他俩以前是什么关系？"洛红衣没吭声。白蔻的声音冷冰冰地飘过来："管他什么关系，先把这姑娘的底细摸清，我去给她把个脉。"
谢清寒捏着包袱，站在屋子中间，第一次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她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答案是不来得及，因为晚饭时间到了，苏桃桃直接推门进来，拉着她就往饭厅走，力气大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姑娘。
饭厅里摆了两大桌。谢清寒被按在主桌的位子上，左边是夜阑，右边是苏桃桃，对面是林晚舟，旁边还挤着洛红衣和白蔻。她拿起筷子，还没夹菜，就听见夜阑开口了。
"谢姑娘，问个事。"夜阑给她倒了杯茶，"你们太玄剑宗的厨子，手艺怎么样？"
谢清寒握着茶杯，沉默了两息："……一般。"
"我就知道。"夜阑一拍桌子，"云海那地方，潮气那么重，能养出什么好厨子。来来来，尝尝我们北境的红烧肉，老瘸子的手艺，三十年了。"
一筷子红烧肉进了她的碗。
谢清寒低头看着那块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她十年没在饭桌上被人夹过菜了，上一次，还是十年前，有个人抢了她的鸡腿，被她用剑鞘敲了脑袋。
那个人此刻就坐在对面，正埋头扒饭，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谢姐姐，"苏桃桃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跟我大师兄以前，真的只是同门吗？"
"桃桃。"林晚舟放下碗。
"我就问问嘛！"
"吃饭。"
"哦。"苏桃桃撇撇嘴，转头又凑向谢清寒，声音压低，但整张桌子都听得见，"姐姐你要是想听他的事，我这儿有，从七岁到现在，一文钱一件，量大从优。"
"苏桃桃！"
"怎么了嘛，做生意又不丢人……"
谢清寒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没绷住，嘴角动了一下。她赶紧低头扒了口饭，把那点笑意压了回去。
不能笑。她是来监视犯人的，不是来串门的。
当夜，她躺在西厢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
隔壁院子里有动静。她起身推窗，看见林晚舟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就着月光擦剑。那柄剑她认得，是宗门十年前发的制式铁剑，外门人手一把，便宜货。他居然留了十年。
"睡不着？"他头也不抬。
"监视犯人，不用睡觉。"
"那你监视出什么了吗？"
"监视出你半夜不睡觉，在擦剑。"她说，"可疑。"
"这柄剑太旧了，不擦要生锈。"
"一把制式铁剑，值几个钱。"
林晚舟擦剑的手停了停。
"不值钱。"他说，"但是当年下山的时候，有人在剑柄上缠了圈红绳，说红色吉利，能保平安。红绳早就磨没了，剑我留着。"
谢清寒站在窗后，没说话。
那圈红绳是她缠的。缠完还嫌丑，说回头换根好看的，结果第二天他就走了，一走十年。
她关上了窗。
窗外，擦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很轻，一下，一下，像这十年里每一个她睡不着的夜晚。
她在魔宫住下的第三天，山下出事了。
那天清晨她正在院子里教几个新来的小弟子站桩，忽然听见山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很多人，很多剑，踩着雪，朝着魔宫的方向来了，为首的人隔着半座山就亮出了嗓子，声音里透着兴奋。
"格杀令在此！林晚舟的人头，五千灵石，先到先得——"
来的是三十六宗的赏金客，黑压压一片，粗粗一数不下百人。守门的二牛回头就往山上跑，边跑边喊："少教主！不好了！来了一群人，都要杀你！"
林晚舟提着剑从院子里出来，刚走到山道拐角，就看见一道白影从他身边掠了过去。
谢清寒抢先一步到了山门，往门槛前一站，剑虽未出鞘，气势已经把最前排的赏金客压得退了半步。
"都听清楚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此人的格杀令，是我太玄剑宗执法堂名下的，已经由我谢清寒领走。宗规写得明白，一令一主，旁人不得插手。"
赏金客里有人不服气："悬赏令上明明写着，三十六宗人人可领！"
"那是宗门的悬赏。"谢清寒说，"这是执法堂的令。悬赏归悬赏，缉拿归缉拿，赏金你们想要，人，轮不到你们动。"
"笑话！你一个黄毛丫头……"
那人话没说完，剑已经抵在了他咽喉上。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出的手。
"我数三声。"谢清寒说。
她只数了两声，山道上就空了。赏金客退得比来时快多了，有人连鞋都跑掉了一只，也不敢回头捡。
林晚舟站在山道拐角，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三天前自己也是这么把人吓跑的。这算什么事，魔教少教主和正道大师姐，用同一个法子守同一座山门。
谢清寒收剑回身，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看什么看。"她从袖子里摸出那面黑色令牌，在他眼前晃了晃，"格杀令是我领的。你的命，是我的。谁敢抢，先问过我手里的剑。"
说完她越过他往山上走，走出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
"中午吃什么？"
"……红烧鱼。"
"哦。"她说，"让灶上少放姜。我不吃姜。"
林晚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忽然笑了。
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这山上的人，一个两个都喜欢嘴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