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考试

作者:什锦八宝饭 更新时间:2026/11/13 12:44:44 字数:4550

“咕!咕!”一只白色的鸽子被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惊吓到,仓皇地结束了原本的日光浴,扇动翅膀飞到一旁的武器架上,扭头瞪着依旧朝着这边走过来的四个人。

艾露珐跟在其他人身后,一边走一边打量前方那处即将被用作考场的长方形天井,直到台阶前才停下脚步。

这处天井没有花坛,也没有雕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块沙石地,两头各摆放了一个武器架作为仅有的点缀。白色为主基调的走廊围绕着天井,一根根大理石柱支撑着这座建筑的二楼,柱身上雕刻着形态各异的大角山羊。

此时正是收获祭后的第十一日,天气干爽晴朗,正午的阳光竖直地打下来,透过天井上方的遮阳布之间的缝隙,在地面形成了一道道明亮的光带。

白鸽见这些人一时半会儿是不打算走,低头看看刚才惬意过的阳光浴场,不甘心地“咕咕”两声飞走了。

艾露珐被鸽子的叫声吸引,看着白鸽逐渐飞高,穿过遮阳布的缝隙,直到看不到白鸽的身影才收回视线。

自从她来到这里,已经过了差不多五年半,整体的装饰风格和布局基本没什么变化,这都得益于这座山巅行宫实际上的主人一直坚守的无趣生活品味。

此时被艾露珐默默嘀咕的大主教似乎十分满意今天的天气,高举双手,十分痛快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绣有金色花纹的宽大袖袍顺着带有象牙般光泽的手臂滑下。

艾露珐曾不止一次地向这位大主教大人抱怨,越锻炼身体的肌肉越明显,为什么大主教身上就看不出来呢,始终保持着如此好的身材,但是每次都被对方用毫无诚意的漫天要价结束了话题。

站在最前面的矮个女孩身穿一条华贵的白色长裙,金丝勾勒的繁杂花纹覆盖其上,与她微卷的金色长发相互辉映,细小的红宝石经过切割打磨,点缀在柔美的天鹅颈周围的领口上。

此时女孩用略带绯红的眼睛淡淡地看了旁边的大主教一眼,默默地转身朝着另一侧的走廊走去,“安娜小姐,请来这边。”

不逊于山巅积雪的干净清冷的声音让艾露珐不由得看向那逐渐走远的纤细背影。

高跟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艾露珐看着自己准备效忠的对象——露西娅,希尔朵勒斯神教的教宗——穿着混织金色条纹的白色丝袜,迈着缓慢而又认真的步伐走到走廊正中,裙摆下不时露出一截被丝袜包裹的脚踝,鞋尖精准地踩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线上。

艾露珐自己是不喜欢穿这种鞋子的,毕竟高跟鞋除了社交场合需要以外,也就剩下让自己看起来更高一些的作用了。

听到教宗的吩咐,一名看起来十六岁左右的典雅少女推着一辆装有红茶和点心的小车从艾露珐身后匆忙跟了上去。她身穿一套王室高等侍女的礼服,以奶白色为底色,上面用淡金色勾勒出一些简单的蔷薇线条。

路过艾露珐身边时回头看了看她的公主殿下,眼神带着些许的不安。

艾露珐用一个自信的笑容回应了她的小跟班,轻松地挥挥手,让她快点过去。

“哎呀~教宗大人真是好雅兴~是要拿我的惨败给茶点调味吗?”大主教慢慢地放下手臂,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仪表,抬步下了台阶,走到场中央的一块遮阳布下站好,向还站在原地的艾露珐招了招手:“小艾珐,让我们赶紧开始吧,一定要手下留情哦~”

艾露珐嘟起嘴不悦地说道:“凯瑟琳大主教大人这么看好我啊。”

“那当然,我是一直非~常看好小艾珐的。”凯瑟琳大主教给艾露珐比了一个大拇指,附带一个灿烂的笑容。

艾露珐来到场地边,一边活动身体一边观察凯瑟琳大主教。

她比艾露珐要高一头,及肩的短发,发梢微微向内弯曲,脸部曲线优美,鼻子挺翘,一双几乎和闭上没区别的眯眯眼——艾露珐一直怀疑她是为了能方便偷睡故意这样的——单从外表上看年龄可能不到二十岁。

不过那身以玫瑰红色为底的正统希尔朵勒斯大主教服在这几乎都是白色的空间里实在是扎眼。不对,此时她那傻乎乎的笑容更加扎眼,决定了,一会一定要全力猛攻那个脑袋。

艾露珐一路小跳步来到武器架前,这里的武器无需再多确认。从左到右依次为长枪、六支投掷短矛、双手大剑、骑士剑、两柄短剑、两柄匕首、小圆盾和方盾,都是骑士常用的武器。

“那么再次确认下这次考试的内容。”凯瑟琳大主教说道:“武器架上的武器你可以随意使用,我会闭上眼睛,不使用神术,如果可以让我移动脚步,那就是小艾珐的胜利,我便允许你成为教宗大人的护卫骑士。”

艾露珐沉吟着皱眉仔细盯着对面,貌似在思考着什么。

“小艾珐还有什么问题吗?”凯瑟琳大主教奇怪地问道。

艾露珐似乎有些纠结,最后还是开口回道:“我怎么知道你是闭着眼的?”

“闭着眼你还看不出来吗!!!”凯瑟琳大主教气呼呼地胡乱挥舞着手臂,“这么明显,我现在睁一只闭一只,你看多么明显!”

虽然凯瑟琳大主教看起来确实是生气了,不过艾露珐觉得还是不能为难自己,“左边是闭着的?”

“你这家伙就是故意气我的吧!”说完凯瑟琳大主教伸手在袖袍里一阵摸索,最后拿出一条看着有些眼熟的黑色布条。

无视艾露珐涨得通红的脸,凯瑟琳大主教略带嘲讽地用布条把眼睛蒙住,在脑后系好。

“这样就可以了吧~”凯瑟琳大主教料定艾露珐不会再有异议,突然用庄严的声音宣布:“骑士艾露珐·多恩,我以神殿大主教的身份,允许你使用神之恩赐。”

话音刚落,只见艾露珐身体一沉,淡淡的金光闪过全身,心脏仿佛战鼓被锤响,血液奔涌,吹响脑中的号角。

短暂的停顿之后,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松开,右手持一把骑士剑于身前,箭一样向凯瑟琳大主教身体右下侧冲去。

同时,藏在身后的左手一挥,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直直向她的左眼飞去。

凯瑟琳大主教朝左一扭头,轻松地闪过匕首的突袭。

只听咯啦一声,匕首直接没入场地另一头的石柱半截。

“啧,小艾珐你下手轻点啊……”凯瑟琳大主教一句话没说完,艾露珐已经来到近身的位置,骑士剑迅猛地自左下向斜上挥去。

就在此时,还维持着扭头姿势的凯瑟琳大主教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右手一抬一伸,食指和中指就稳稳地夹住了剑身。

艾露珐被突然停住的骑士剑带得偏移了身子,左手一撑地,右手如同攀岩一样,在剑柄上一按,借着力道以更快的速度穿过凯瑟琳大主教身侧,直奔她身后的武器架,那里竖立着一杆长枪。

“喂喂,我可不放心把护卫工作交给一个会放弃骑士剑的人啊,真是的~”凯瑟琳大主教略带遗憾地点评这位考生。

艾露珐没理会凯瑟琳大主教的揶揄,迅速地来到长枪跟前,一手抓住枪杆,配合脚下转身的力量一把带起长枪,另一手握住长枪下部。

两脚猛地蹬地,连冲十几步,枪头正对凯瑟琳大主教的后背扎去。

凯瑟琳大主教的右手夹着剑身往上一抛,再迅速地抓住剑柄,头也不回地往身后一挥,当啷一声正好砍在枪头一侧。

一股肉眼可见的抖动顺着枪身传导过来,艾露珐急忙松开手,还是被抖动的枪尾砸了一下胸口,感觉整个肺部的空气都被砸出了身体,横飞着摔在一旁的石柱上。

背部受到强烈的冲击,才让肺重新有了呼吸的能力。

艾露珐扶着石柱勉强撑起身子,大口呼吸,感受失而复得的空气。

突如其来的打击不但中断了进攻的节奏,而且也打断了施放的神术。被神术压制的疲劳感、痛感和酸胀感纷纷袭来。

艾露珐低头看了眼左手掌心,遍布大小不一的红色伤口,应该是撑地的那一下被地上的小石粒划的。

还好,已经习惯了。

“好啦好啦,别休息了,这可不是小艾珐的极限。”凯瑟琳大主教无聊地摆弄着手上的骑士剑,催促着艾露珐继续进攻。

艾露珐让自己的呼吸尽快平稳下来,低声诵念圣典,恩赐再临,四肢的酸胀和背部的疼痛被逐渐压下。

她慢慢地走到凯瑟琳大主教身后的武器架前,力气一点点回到手脚。

如果以骑士的传统方式,不论是正面强攻还是持久战,都不会是凯瑟琳大主教的对手,这是艾露珐根据过往总结的经验。

所以,办法依旧只有一个。

从艾露珐立志成为露西娅的护卫骑士算起,已经过了三、四年的时间,这期间从眼前这位红衣大主教大人身上学到的知识,要远比小时候从宫廷教师那里学到的多,所以自己的想法多半是跑不出她的预料的。

不过艾露珐正处于青春的十六岁,按凯瑟琳大主教的说法,正是胡思乱想的年纪。

艾露珐抓起短矛,毫不停滞地一支支朝着斜上方投去,六道残影飞向高处的系索,砰砰声传来,全部命中。

“小艾珐不会是放弃了吧?扔得也太偏了,这是往太阳上扔吗?哈哈哈~”凯瑟琳大主教如同恶劣的顽童一样,毫不留情地嘲讽着对面。

在砰砰声之后,紧接着呼啦啦巨大的闷响传遍全场,凯瑟琳大主教感到身周的空气莫名其妙地变得沉重起来,本能地抬头,才想起眼睛被蒙住,完全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事,只能通过耳朵判断像是厚重的布发出声音,嗯……厚重的布……

如梦方醒的凯瑟琳大主教来不及谴责艾露珐毁坏神教财物这一严重罪行,便又听到隐藏在遮阳布落下的沉闷声响中的破空声。

被压迫的空气无法顶翻遮阳布,只能变本加厉地向下方施压,这股下压的空气仿佛一只大手,一掌把地上的沙石拍得滚滚而起。

面对“爱徒”精心设计的“惊喜”,亚历克西斯·凯瑟琳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一口气。

右手微抬,一点耀光闪现在骑士剑的剑尖,仿佛一颗小小的太阳。

不等人细看,太阳瞬间升起又落下,一生一灭,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光迹证明了它曾经的存在。

厚重的遮阳布伴随着剑鸣,自她上方一分为二,就如同原本如此一般。

被挤压的空气顿时有了新的选择,一下把压迫它们的遮阳布顶翻。

遮阳布翻滚着重重落在凯瑟琳大主教左右两侧,又激起一阵沙尘。

看到这一幕的露西娅微微皱起细眉,低头看了看手中已经喝光的红茶杯底,“预测,验证。”声音低得连身旁一直全神贯注的安娜都没听到。

露西娅身旁的安娜一时没能注意到教宗阁下的需求——此时的她正紧张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双眼没有看向场中施展了精妙剑术的大主教大人,而是不顾刺眼阳光,望向上方那处空缺。

从比试一开始安娜就一心注意着公主殿下,她看到在刚才的破空声之后,殿下便借着插在石柱中的匕首跃起,在二楼栏杆处一踩,如刚才的白鸽一样消失在遮阳布之后。

“艾露珐殿下……”忠心的侍女在心中激动地叫着她的主人。

遮阳布刚刚完全落地,扬起的沙尘没有让走廊上的两人后退,因为结局马上就要到了。

场中原本站定的凯瑟琳大主教突然一侧身,“叮”的一声,一道细小的闪电般的亮光自耳边闪过。

她的双脚依旧站在原地,握剑的手正在抬起,但是遮住眼睛的布条已经断开,被翻涌的烟尘裹挟着带走。

突然,一道比太阳更明亮的闪电,狠狠劈下!

“殿下!”

闪电一闪而过,凯瑟琳大主教周围的烟尘被瞬间荡开。

…………

呼吸,又不能呼吸了。

身体违背意志地从极快的运动中瞬间停下,只有血液还在忠实地从眼睛、耳朵、鼻子、嘴里,和胸口被骑士剑贯穿的伤口处不断地冲向既定目标。

凯瑟琳大主教保持着向上刺出骑士剑的姿势,缓缓抬起头,静静地迎着红色的雨,对来自走廊的声音毫无反应。

直到有一滴落在了右眼长长的睫毛上。她感到有些痒,睫毛抖了抖,眼皮微微抬起,露出一条清晰的缝隙。

这是艾露珐第一次看到亚历克西斯的眼睛。

可惜此时自己的全部视野已经被血液染红,难得的景色在她眼里也只是多了点更暗的红。

“嘛~老套但经典的战术。”考官对考生这次的考试做了简短的总结。

“大主教大人,请赶紧救救殿下!”安娜扔下茶壶,不顾一切地跳下台阶,落地时身体踉跄了一下,忍着脚踝处的疼痛快步跑向她的主人。

无法呼吸,声音都发不出来,不甘的喊声只能在艾露珐体内回荡。

身体不听命令,疼痛如同要替换血液一样从眼睛、耳朵、鼻子、嘴,和胸口那处贯穿的伤口一起倒灌进身体,汇聚成巨浪在体内横冲直撞,所有的器官被巨浪冲跑,移了位置。

好痛……好……痛……痛……

艾露珐的视野内出现了新的颜色:黑色。不同于夜晚的黑色,是明确代表了那里什么都没有的空无的黑色,从视野外向中心蔓延。

艾露珐突然从心底涌现出一股惧意,努力地扭转头部,看向走廊的方向。

她会在意吗?

黑色越来越多。

在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第三种颜色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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