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加文·多恩(一)

作者:什锦八宝饭 更新时间:2026/11/16 11:00:02 字数:4967

“咕!咕!”晨曦的薄光里,一只白色的鸽子轻巧地落在蔷薇宫西翼的屋檐上,一边用喙梳理羽毛,一边侧头看着下面演武场上站着的几人。

加文听到声音抬起头,淡蓝色的眼睛看向高处的白鸽,然后双眼微张,视线穿过白鸽落在了更远处的白冠峰上,峰顶的白雪反射着透亮的光,那里是王国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圣洁得仿佛与世隔绝。

加文的双眼慢慢放松,正要陷入回忆,就感觉整个人被用力地拽了一下。他无奈地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正在最后给他确认一遍身上护甲是否牢固的贴身侍从班——黑色的寸头,粗短的脖子,矮壮的身体,把全身的麻布衣服撑得鼓鼓囊囊。

班给主人仔细地检查完毕,笑着点点头,拍了拍宽厚的手掌,信心十足地抬头对加文比了一个大拇指。突如其来的掌声不仅惊动了屋檐上的鸽子,还引起了站在演武场另一头人的注意。

“嘿~殿下,准备好了吗?”一个高挑女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一身皮甲——即使站在一群圣骑士中间也不显矮。亚麻色的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神采奕奕的双眼,压不下去的嘴角,翘鼻两边淡淡的雀斑。

“玛格丽特副团长,感谢你能从百忙之中……”

“抽出时间来此与我对练,对此,我不胜感激~”玛格丽特闭着眼张开双臂,比加文更有感情地完成了这个流程。“行啦~这里就我们三个,我的同僚们要么睡觉要么在站岗巡逻,殿下不用这么客气。”双手放下,左手自然地搭在腰间的剑鞘上,“我也是很久没有和人对练了,手痒得厉害。”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紧接着像是重生了一样,又神采奕奕地看着加文。

加文静静地没有说话,只是又上下打量了一遍玛格丽特,“看得出来,你的皮甲上次换了之后就没怎么用过。”拍了拍班的肩膀,班自觉地小跑着来到武器架前,选了一把骑士剑,又小跑着双手递给主人。

“啧啧~就几步路也要班去做,王族真好~”玛格丽特笑嘻嘻地退后拉开距离,右手抽出骑士剑,握紧。

加文不悦地皱起眉头,班不高兴地对着玛格丽特呲牙,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地朝玛格丽特扔了过去。玛格丽特依旧笑嘻嘻地用骑士剑一拨,这块带着破空声的石头砸到了她身后的地面上,带起一团尘土。

“玛格丽特副团长,为了王国与贵教的友好关系,或许下次邀请团长观战会比较合适。”加文的话语如同这清晨的空气般带着凉意。

“又拿团长来压我,不是对练吗?你再不过来我就要过去咯。”玛格丽特对于加文的话看着没有当真,只是随口抱怨一句,只见她身体压低,显然她的后半句是认真的。

“班。”

班立马小跑着退到了场边。

“来吧,玛格丽特,你的先手胜率可不高。”

玛格丽特立即兴奋地往前踏出一大步,骑士剑横举在身体左前侧。

又是一大步。两人的距离瞬间只剩两步,加文的骑士剑才刚刚举起,摆出防御的姿势。

第三步踏出,扭腰,摆臂——骑士剑跟着身体挥出,一记横斩眼看就要成形。

加文淡蓝色的双眼一眨不眨,眼球微微转向她的手腕,左手也握上了剑柄——看着是要硬接这一下。

就在此时,玛格丽特的左手猛然抓柄、往下一压,右手腕同时一松。整把剑以右腕为支点立了起来:横斩翻成竖劈。

第三步重重砸进沙石里,尘土炸起。

玛格丽特借着这一踏,双手把剑劈向加文的面门。

“铛!!!”

几乎在变招的同一刻,加文右腿后撤半步,骑士剑斜举于面前,间不容发地架住了这一劈。

他双眼这才慢慢转向剑刃那头的玛格丽特。对方的兴奋劲顺着剑上的压力灌进他的手臂,一分不减。

“咕!咕!”白鸽被接连的声响吓得飞了起来,不满地抱怨着,换了一片屋檐落脚。

加文的身子随着玛格丽特的力道一点点压紧,像一张被一寸寸上满的弩——直到双方的剑不再移动,只剩剑刃之间摩擦的嚓嚓声。

玛格丽特涨红的脸上淌下数道汗珠,透过交错的剑刃,加文的瞳孔缩紧了一圈,原本白皙的脸上有了血色。两人对视一眼。

“嚓——”

玛格丽特手上稍微松力,借着加文剑上的力道,啪啪后跳了两大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哈~哈~”玛格丽特一手持剑,另一手擦了擦脸上的汗,“呼~爽~”

当玛格丽特擦完汗放下手时,眼前看到的是已经迈过一半距离,举剑欲劈的加文,和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铛!”

一步踏下,加文一剑劈在了玛格丽特勉强架起的骑士剑上。紧接着手腕一拧,右腿一提,加文的剑刃顺着对方的剑身滑下,同时身体又进了半步。两人剑刃刚一脱离接触,加文的手腕再是一拧,右脚踏下,一剑上挑。

“铛!”

玛格丽特连多喘一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涨红着脸,身体向另一边收缩,同时左手快速够到剑柄,险险挡住了这一剑,然后快速抬腿后撤。

加文的上挑被挡住后,双手握着剑柄迅速往后收回,上身朝左转动,双臂紧紧夹住身体,剑身隐于左侧,用力吸入一口气——忽地,弩箭离槽。

“铛!!!”

玛格丽特只来得及用骑士剑的剑身挡住这一突刺,无法阻止它的前进。

“噗!”加文的剑尖隔着她的剑身,撞在她胸口上,肺里原本就不多的空气,被这一撞从她的嘴里挤了出来。

玛格丽特瞪大双眼,眉头紧皱,牙关咬死,再没让一口气漏出来。她借着这股推力连退几步,重新站定。握剑的双手指节泛白,架势重新摆了起来。

直到这时,她的双眼才紧紧盯住加文,紧抿的双唇间露出一条细缝,缓缓吸进一口气。

加文缓缓站直身体,控制着呼吸频率,让心跳渐渐平复,为下一次交手做好准备。

他双手握紧剑柄,双腿分开,身体微沉,摆好架势。两人同时横移,围绕着一个看不见的圆心一步步挪动。

两人的距离逐渐靠近,下一次交手马上就要来了。

没有人说话,场边的班紧张地把原本就溜圆的眼睛瞪得更大,就连屋檐上的白鸽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殿下。”突然,一声中气十足的女高音传遍整片演武场。

原本蓄势待发的两人听到声音后都是一下收紧了身体,所有的行动都停在了当下。

加文的双眼缓缓闭上,同时快速呼吸,让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切换到另一个身份。

在场的其他两人转头看向西翼连通演武场的大门口,只见一位四十多岁的瘦高女人,一头黑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绾成圆髻,穿着一身胸口绣有白色蔷薇的黑色长裙,从容不迫地从大门口走到场边,那双黑色眼睛从左到右一扫,然后落在了加文的背影上。

“殿下,女王陛下召您去书房。”说完便像是已经得到了加文的回复,转身离去,只给看着她的两人留下一个黑色的背影。

“呼~~~”玛格丽特站直身子,闭眼呼出一口长气,然后随手空挥两剑,收剑入鞘。“殿下下次有空再约我哦~”转身朝场边的武器架走去,屋檐上的白鸽仿佛看懂了下面的情况,张开双翅,扑扇着朝武器架上落去。

班小跑着来到他的主人身边,凑近了用短粗的指头去解那些他仔细系好的护具束带。加文微微抬起双臂,随着身体的晃动慢慢睁开眼,看到玛格丽特正抚摸着一只白鸽。

“班,快点。”

班听了主人的命令,双手抓着束带两头,啪啪啪将束带一根根扯开,将解下的护具随手扔到沙石地上。加文的贴身衬衣都湿透了,一阵风吹过,凉意迅速灭掉了对练产生的热气,让加文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所有护具都解开后,加文立马朝蔷薇宫主楼的西头走去,路过武器架时随手一抛,骑士剑稳稳地落在了架子上。班把地上的护具捡起抱在怀里,小跑着跟在主人后面。

…………

玛格丽特目送那两人走远,然后回过头,从白鸽的脚上取下一个细小的圆筒,摸了摸白鸽的羽毛,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

王宫三楼西侧加文的寝室里,换过一条腿的矮柜上点着香炉,淡淡的烟气从孔隙中缓缓飘出。

班用湿软的布擦拭主人的身体,加文静静看着那股烟气在空中扭曲如蛇。

班再用干软的布擦完,加文站起身。换下的湿衣服被班放进了衣篮,面见女王的衣服又被班从衣柜里取出,一件件给主人穿上——新做的米白绸缎衬衣,绣着蔷薇花纹的腰带,挺括的藏青色外套带着暗红的滚边、黑得发亮的皮靴。

加文看着镜子里逐渐映出熟悉的自己,又转头看向窗外。金叶月的天是淡淡的蓝色,淡淡的蓝色上是棉絮般的白云,淡淡的蓝色下是洁白的雪峰,仿佛世间发生的一切,都和那里无关。

班搬来一个实木凳子放到主人身后,踩上去踮起脚,解开主人束起的头发。好似是没拧紧的蜜罐倾倒,一头蜜金色的长发铺散在了身后。班拿着梳子认真地梳理,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最大的声音来自燃香的香炉。

加文转回头,再次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抬手,将脸颊的垂发拢到耳后。

梳理完,班用绸缎将主人的发尾束起,又用两根粗短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把衣领捏得笔挺,这才从凳子上跳下来。

加文对着镜子上下扫了一眼自己,伸手接过班递上的佩剑,在腰间挂好,从班打开的房门走出。

目视前方,下巴微抬,挺拔的身姿,笔直的双腿,每一步都结实地踩在蔷薇宫的地板上——奥兰迪亚王国的王子,加文·多恩。

…………

加文静静地站在女王陛下的书房门前。蔷薇宫的布局和加文听闻的北方诸国的王宫布局都有些不同,比如这间书房,光房门就是一扇与天花板齐平的白色实木双开门,门的左边墙壁画有白冠峰和其山脚处的白冠神殿,门的右边墙壁则是海与舰船,工匠又仔细地用金粉勾勒了线条,整幅画随着光线的变动,仿佛有了流动的感觉。画壁前方的走廊两侧嵌着蔷薇花苞灯,白玻璃花瓣里透出柔和的光。

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打开了,加文从蔷薇花苞灯那收回目光,看向门口。一名身穿奶白色配金色蔷薇条纹服装的高等侍女从里面走出来,站到门的一侧,优雅地对着加文弯腰行礼,一手放在小腹上,另一手随胳膊抬起伸向房门,示意加文可以进入了。全程动作自然,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加文点点头,抬手解下腰间的佩剑,等候在一旁的班双手接过,退开。加文拉了拉外套,放轻脚步走进了书房。

如果说其他王国或许还有类似蔷薇宫书房的房门和装饰,那么书房内部的空间应该是王国里最大的,其占据了二楼东头三个房间大小的空间,并且这间书房的东、北两面的墙壁上开了一扇扇大型长方形窗户,以获得尽可能多的采光。

本来这里不需要灯。

加文扫了眼一侧被拉得严实的窗帘,另一侧不用看也是一样的情况。加文在门口只是停留了一下,便继续往前走去,脚步声被地上又厚又软的地毯吸走了绝大部分。

走了大概有十几步,一张宽大的书桌出现在书房唯一的亮处里。加文抬眼看去:书桌后的女人垂着眼,专注于手上的纸张,灰金色的发辫从一侧肩头垂下,薄唇轻抿,岁月没能磨去她的英气,只把它沉淀成了威严。加文低下头,立定站好,停在书桌前。桌上摆放的不是烧灯油的旧灯,而是即使是在海对面,也很昂贵的魔导灯具,它发出的白光,虽然没有一丝阳光的温暖,但也有着阳光比不上的稳定和恒久。

“玛莎。”原本应该干净透亮的女声,像是山涧清泉混入了泥沙,带有一丝沙哑。

“在,女王陛下。”

从灯光照不到的黑暗处走出一名身穿黑色长裙的瘦高女性,胸口的白色蔷薇是仅有的颜色。

“加文的生日庆典安排在了哪一天?”书桌后的女王依旧在看着手上的纸张,没有抬头。

“回女王陛下,是初霜月的十二日,还有二十四天。”

“都有哪些内容?”女王翻开一本写满字的笔记簿,找到空白页,记录着什么。

“埃德蒙总管准备在城里安排艺人和烟花表演,王宫的厨师们也会准备食物,在庆典上分发。不过递交给白冠神殿的书信还没有回复。入夜后,受邀请的贵族们会来到王宫参加晚会,加文殿下会在晚会上致辞,晚会过半后加文殿下会当众向温德尔家的二女儿碧翠丝求婚。”玛莎即使压低了音量,那尖锐劲儿依旧能穿透耳膜直达大脑。

加文默默地低头站着,听着仿佛是在安排另一个叫加文的人的人生。

“贵族名单放哪了?”女王合上了笔记。

“在您的右手边,最上面那卷就是。”玛莎依旧恭敬地站得笔直。不可违逆女王,不可揣度女王,只按女王的话语行事。

女王伸出修长匀称的右手,拿起那份名单,仔细地从头开始阅读,左手敲打着桌面。

“求婚取消,由埃德蒙出面改为择亲,虽然温德尔家最早支持我,但实力已经配不上王室了。给沃顿那个老家伙再发一封邀请函,他最近过得不如意,手下的矿坑接连垮掉,如果他够聪明,会带着女儿来的。”说完将名单放到了左手边,这才抬起头看向早已等候的加文。

“加文,要和温德尔家保持良好的关系,毕竟他们家是最早支持王室的。要让其他的家族看到王室的诚意。”

“遵命,女王陛下。”加文恭敬地说道。

“加文,那封交给神殿的信,由你来负责,毕竟这关系到你自己的生日庆典,庆典必须办得热闹一些。”女王说完这句,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肘放在扶手上,侧着头,修长的手指揉着眉间。

“女王陛下……”玛莎微微弯下腰,轻声向女王陛下发出请求。

女王挥了挥手,双手放在两边的扶手上,坐直了身子。

“加文……”

加文等了一会儿,女王陛下没有接着说下去,加文忍住抬头的好奇心,继续默默等待。

“艾露珐……”

加文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被迫停止了呼吸。

女王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平静得一如往昔。

“加文,艾露珐会来参加你的生日庆典。”

“什么?!”加文猛地抬起头,失声喊道。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在不受控制地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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