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上方空出来了一大块。
那是前几日的考试留下的——原本挡在那里的遮阳布没了,淡蓝色的天空从缺口里露出来,跟着一起露进来的还有阳光,正午时能把天井照得亮堂堂的。
不过艾露珐从考试之后一直在休养,日常的训练停了,不用再到阳光底下训练,她也就不太在意这块缺口。
今天例外。
今天下雪了。
比盐粒略大又比细绒略小的雪花从天井上方那处缺口飘洒进来。虽然之前遮阳布还在的时候,阳光、雨水和雪花,连白鸽都能从缝隙进来,不过现在出现这么大的缺口,整个沙石地都铺上了一层白点,像……像蒲公英?艾露珐不确定,毕竟那都是小时候看过的东西了,山上也没有蒲公英。
艾露珐身边的露西娅依旧安静地坐在天井边,仰起头看着飘落的雪花,身下是从房间里拿来的坐垫,艾露珐给她垫了两层。
“咕嘟~咕嘟~”身后的安娜用着小火炉烧着茶水,茶叶的香气飘到身前。
“今天不喝红茶了吗?好安静啊。”艾露珐轻轻将身体靠着露西娅,这种程度露西娅从来不说什么。
“是的,公主殿下,今早从山下送来的物资里有一包新品茶叶,得到大主教大人的允许后,我便取了一些想试一试,正好借这机会给教宗阁下和公主殿下品尝。”安娜小心地操控着小火炉,观察着壶底的气泡。安娜以前讲解过泡茶的几个关键点,其中之一就是水温,水温高一点或低一点,就会导致很可怕的事情发生,听着就像是某种邪恶仪式。
艾露珐看腻了雪花,低下头。露西娅的双手规矩地放在双腿上,手指微微弯曲,指甲圆润,透着可爱的粉色。
艾露珐微微移动了下脖子,让自己的头能靠着更舒服些……但是露西娅比艾露珐矮了一头,除非能躺到她的大腿上,否则……脖子真的好疼……
如果真的躺上去,露西娅会有什么反应吗?估计是没有的吧。艾露珐有过六次和露西娅牵手的经历,有过一次拥抱的经历,但是完全看不出露西娅有什么反应,反倒是艾露珐自己每次脸红得坚持不了多久就放开了。
“唉……”艾露珐为自己的没用深深地叹了口气,引起了身边人的注意。露西娅收回看向天空的目光,轻轻转头,将目光移向倚靠着自己的少女。
“嗯?”艾露珐感受到露西娅身体的动作,抬起眼看,正好对上露西娅的眼睛,略带绯红的双眼干净得如同宝石,吸住了艾露珐的心神,视线稍往下移,便落在她那略带肉感的嘴唇上……
“哇!”艾露珐慌忙坐直了身子,还拉着坐垫远离了半个身位。满脸通红地低着头,双手紧紧攥起放在腿上。
露西娅微微抬头,双眼看向艾露珐的左胸口,然后再微微抬起,看向艾露珐那试图藏起的脸。
“咕嘟~咕嘟~”安娜还在专心地调控着火焰,双眼一眨不眨,一脸认真又带着一点点兴奋,完全没有注意到公主殿下和教宗阁下间的日常。
“哒、哒、哒。”此时一阵略显迟钝的脚步声在这安静的走廊上响起,由远及近。
这个脚步声应该是亚历克西斯的,她是身体不舒服吗?艾露珐好奇地朝声音方向望去,却被走廊上的石柱挡住了视线,只能看到亚历克西斯衣袍晃动的一角。
“咚!”“咚!”
前后间隔不大的两声闷响,像极了艾露珐被亚历克西斯打到石柱上的声音。
这声音让安娜和露西娅都看向了发出声音的方向,艾露珐已经坏笑着快速起身,小跑着过去。
艾露珐绕过石柱,一眼就看到了躺倒在地上的亚历克西斯·凯瑟琳。
一头殷红色的及肩短发散开在地上,白皙修长的右手食指托着下巴,左手垫在右手肘下面,保持着思考时的姿势,身上穿的袍子没有系紧,倒下的撞击让领口松开一些。
艾露珐蹲下身,随手给亚历克西斯拉了下衣领,然后看向她的脸,眯眯眼,没事,鼻子,没事,额头,也没事,连一点红肿的痕迹都没有,这真的是人类的身体吗?
艾露珐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去,是露西娅和安娜,不过安娜看起来有些,不,是相当的低落。
露西娅走到艾露珐身后就没再靠近了,低头看着地上的凯瑟琳大主教。
艾露珐抬手在眯眯眼前晃了晃,“喂~亚历克西斯~醒醒,太阳出来了哦~啊,今天没有太阳,总之别在走廊上睡啊。”
“都说了我没睡觉,眼睛睁着呢……嗯……嗯?”凯瑟琳大主教像是被人惊醒了一样,转头面向身边突然多出的三人。
“哎呀,你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而且为什么你们能在空中站着?”凯瑟琳大主教的声音充满了惊奇,托着下巴的右手放了下来。
“什么我们在空中站着,是亚历克西斯你走路撞柱子上然后倒地上了。”艾露珐都想用手指去戳她的脸了。
“欸?哦……原来如此,我说怎么觉得背后发凉呢。”凯瑟琳大主教点点头,双腿曲起,完全没有用手,上身保持不动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艾露珐再次怀疑,亚历克西斯是不是人类啊……
艾露珐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你在想什么呢,第一次见你思考得这么专心。”
“嗯……”凯瑟琳大主教像是还在思考的样子,反应有点慢。“啊,我在想生日礼物送什么好。”
“生日礼物?”艾露珐和安娜齐齐看向凯瑟琳大主教,露西娅听到这句话,默默地转身往回走去,安娜看到,向凯瑟琳大主教行礼告退,也跟着回去了。
“对啊,生日礼物,你怎么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不不不,不是用奇怪的眼神看你,而是你这样实在是太奇怪了。”艾露珐停顿了一下,“你知道什么是礼物吗?你先要明白,送礼物是不需要对方付出什么的哦。”艾露珐用尽量慢的语速给亚历克西斯进行简单明了的解释。
“小艾珐!我可是大人啊,不仅是大人,还是大人物!不可以看不起我哦,这点我还是很清楚的。”凯瑟琳大主教气急败坏地说道。
“好好好~大人物。”艾露珐抬起双手对着亚历克西斯安抚性隔空拍了拍。“我来到这里都五年多了,可是连生日这个词都没有听你说起过。那么,是要给谁过生日?感觉那个人不在我们之间呢。”最后一句带着一丝酸意。
“小艾珐是吃醋了吗~想让我给你过生日,也不是不可以,只需要你付出一点点就可以哦~”凯瑟琳大主教笑嘻嘻地反击。
“亚历克西斯!”艾露珐自那晚和小跟班聊完,脑海里总会时不时地回忆上山前小时候的事,回想起生活的点点滴滴,就是没有回想起生日是哪一天。
凯瑟琳大主教的笑声瞬间停住,好奇地看着眼前明显生气的小艾珐。
“咳咳……小艾珐不要生气嘛,是给你哥哥加文的生日礼物哦。”
“欸?哥哥的?安娜告诉过我,哥哥下个月有生日庆典……但是,妈……女王每年的生日庆典你从来没有送过礼物吧?”艾露珐狐疑地看着亚历克西斯,“难道哥哥答应把王国全卖给你了?”
“小艾珐,原来我在你心中一直是这样的形象吗?我可是会难过得哭出来哦。”凯瑟琳大主教假惺惺地用指尖抹去眼角不存在的泪珠。“我也是懂社交的,而且送给女王陛下的礼物大多都是山下神殿以我的名义送的,唔,我上次亲手送礼物要好多年前了吧……”
艾露珐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双手抱胸,侧对着亚历克西斯,“哼……那你想吧,我要回去找她们,安娜泡了茶,你要不要一块尝尝?”
“用的是送上来的新茶叶吧,安娜小姐亲手泡的茶,我一定要尝尝~”凯瑟琳大主教比艾露珐还先一步地朝那边走去。
“你总是只有在喝茶的时候加上敬称。”艾露珐无奈地跟在后面过去。
…………
安娜带来的茶叶喝完之后,四人自然而然地结束了茶会,凯瑟琳大主教继续思考她的生日礼物,露西娅也回自己的房间去了。艾露珐帮着安娜小姐收拾茶具和小火炉,安娜嘴上直说“不可以不可以”,最后还是拗不过她的公主殿下。于是艾露珐拿着茶具、拎着小火炉走在前面,安娜抱着坐垫跟在后面,两人慢悠悠地往艾露珐的房间走去。
“安娜~”艾露珐在前面一边思考一边出声呼唤身后的小跟班。
“在,公主殿下。”安娜的脑袋微微歪向一边,眼里带着好奇。
“那个……我说……”艾露珐本来心里想得挺平常的一件事,真要开口却十分犹豫。
“是,公主殿下。”安娜快走几步,来到艾露珐身侧,静候公主殿下的命令。
“唔……安娜,如果我说我想给哥哥也送一份生日礼物……会不会很奇怪啊……”
安娜先是惊讶地睁大了双眼,然后是抑制不住的开心。“怎么会呢,公主殿下给自己的哥哥送生日礼物是很正常的事啊。”
“可是……”艾露珐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安娜。
这时安娜才看到,公主殿下的双眼里充满了各种情绪,有开心、有希望、有难过、有恨。
“公主殿下……”安娜让声音尽可能地温柔,“您也可以当做不知道这件事,没关系的。”
“……哥哥生日,公主不给哥哥送礼物,贵族礼仪允许吗?”艾露珐带着点脾气问道。
“当然允许了,因为您是奥兰迪亚的公主殿下啊。”安娜微笑地回应。
“哼~”艾露珐看着安娜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安娜,我准备也给哥哥送件礼物,让亚历克西斯帮我带过去,你来帮我想想什么好。”
“是,公主殿下。”安娜开心地回道。
…………
艾露珐又把安娜拉到床上,盘腿坐着,右手食指托着下巴,左手垫着手肘,对面的安娜仪态端正地跪坐着。
“呃……我哥哥今年多大了?”艾露珐有些尴尬地开口。
“王子殿下今年过完生日庆典,就是二十五岁了。”
“唔,哥哥二十五了,我现在是……”
“公主殿下今年十六岁了。”
“哼……这个肯定不准,都没人给我过生日的。”艾露珐没好气地说道。
“公主殿下……”她的公主殿下到底还是没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安娜探身,小心翼翼地询问,“要不要等王子殿下的生日庆典结束,安娜去向大主教大人请求……”
“不要!绝对不要!安娜你绝对不可以去!”艾露珐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立马否掉了小跟班的提议。
“是……公主殿下。”安娜带着一丝不甘心应道。
“是要给哥哥选生日礼物,我们两个人,总比亚历克西斯一个人强多了,一定能选个让哥哥开心的生日礼物~”艾露珐右手攥拳,然后高高举起。感受到对面的人完全没有跟,于是用眼神示意小跟班。
“唔……”安娜羞红了脸,低下头,弱弱地举起拳头,轻轻一抬。
“那么哥哥的生日礼物讨论会正式开始~安娜,我哥哥喜欢什么?送个他喜欢的最稳妥了。”
“王子殿下他……”安娜十分为难,她每次回到王宫,大部分时间是不能随意走动的,所以见到王子殿下的次数也并不多。
“啊!”安娜眼睛一亮,“王子殿下的指根有茧,加上王子殿下的气质,我想他应该是会剑术的。”
艾露珐一听这个就来了精神,“真的吗真的吗?哥哥要是能来山上就好了,天天和那个坏女人打,总是我输,也不知道我的实力到底如何。”话语中的兴奋劲并没有持续多久,“……算了,估计哥哥也进不来这里。”
“嗯……如果是剑相关的,那首选是佩剑吧?”艾露珐想了想,“好像也只有天井武器架上的那些,不过每次用坏了都是山下送新的一样的上来,不像是能当礼物送的东西。”
“唔……”安娜也跟着一块儿琢磨,“行宫其他地方也没看到有装饰用的兵器……连盔甲都没有。”
“跟那个坏女人打,有没有盔甲都一样。”艾露珐无奈地摊手,“最稳妥的方案这么快就被否了,我们再换个方向吧。”
…………
雪后几天都是晴天。艾露珐和安娜一点没闲着,在行宫里来来回回地逛。
之前几年,艾露珐对行宫的细节和各个房间都毫无兴趣,这次为了找适合送给哥哥的生日礼物,除了凯瑟琳大主教和露西娅的房间,其他房间两人都翻了一遍。最后,她们要在一幅不知道价钱的挂画和一条安娜说比王宫用的还好的手织地毯之间做出选择。
露西娅自从下雪那天之后,就经常坐在天井旁看着上方的那处缺口。阳光和白鸽又成了天井的常客,尤其是那白鸽,像是呼朋引伴,飞走一只又来一只。
艾露珐抱着一捆地毯,安娜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画框,两人小心翼翼地走到露西娅身后。
露西娅收回目光,缓缓转身看着这两个艺术大盗。
“露西娅,我知道你最厉害了,快帮我看看,哪件适合送给哥哥做生日礼物?”
露西娅看着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两人,手指动了动,缓缓抬起手,微微皱起细眉,像是要在两个错误答案之间选择一个正确答案。
“哒、哒、哒。”一阵轻快的脚步,甚至能听到隐隐的哼唱。
露西娅听到声音悄悄放下了手,艾露珐和安娜都看向了走廊的尽头。凯瑟琳大主教正兴高采烈地快步走来。
“小艾珐~给你哥哥的生日礼物已经决定好了哦~”凯瑟琳大主教走到近前,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抱着卷起来的地毯,一个抱着一幅肖像画。
“嗯?你们是要重新装饰小艾珐的房间吗?”
“不是,我们和露西娅商量给哥哥的生日礼物。都怪你,刚才露西娅差一点就要帮我们选出正确答案了。”艾露珐不满地说道。
“这也能怪我吗?小艾珐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就不能对我好点吗……”凯瑟琳大主教正要抹眼泪,手指突然停在了眼角,“等一下,你们这地毯和画像哪里来的?”凯瑟琳大主教有种不好的预感。
“呃……”艾露珐转头看看安娜,安娜早已害怕地用画框挡住了自己的脸。
“那个……你放心,都是空房间的……”艾露珐心虚地说道。
“小!艾!珐!”凯瑟琳大主教气得高高举起手臂,宽大的衣袖顺着她的胳膊滑下。
“你们这是盗窃!你们这是在盗窃希尔朵勒斯神教亚历克西斯·凯瑟琳大主教的私有物品!”凯瑟琳大主教激动得连眼睫毛都在抖动。
露西娅退到一旁,转身,再次看向天井上方的那片天空。
“都说是空房间啦……而且我们只是拿了一两件而已嘛。”艾露珐嘟起嘴。
“整个行宫内的一切都是我的!一件都不允许!”
“哼……”艾露珐抱着地毯,不服气地说道,“什么一切……难道我也是你的吗?”说完觉得有些不合适,红着脸看向一边,也不知道露西娅有没有听到……
艾露珐胡思乱想着,意外地没有听到亚历克西斯继续咆哮,好奇地转过头,只见亚历克西斯像被石化了似的,双臂还是高高举起,但是脸上已经没了表情。
“亚历克西斯?”艾露珐轻声叫她。
凯瑟琳大主教缓缓放下手臂,简单整理了下衣袖,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转头面向天井里悠闲的白鸽,停了一停,这才平静地开口。
“我允许了。”
她转回头,面向艾露珐,“你可以从这座行宫之中选一件物品,作为你哥哥的生日礼物,要选合适的。”说完,凯瑟琳大主教又将脸转向一旁的露西娅。“教宗大人,去帮小艾珐挑吧。还有,”这次转向那个将自己藏在画框后面的女仆,“把它好好地放回去,画上的是希尔朵勒斯女神的早期形象,这幅画比我的年纪还大。”
安娜听了大主教大人的话,吓得身体止不住地打颤,双手既不敢用力也不敢不用力抓着画框,人都要哭出来了。
凯瑟琳大主教说完这些,转身离去,身影再次被石柱遮挡,她的声音悠悠地飘来。
“选吧……选一件合适的……由你亲手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