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露西娅是被薇莉娅和赛琳娜合力从床上捞起来的。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昨晚。赛琳娜给露西娅的那张水晶卡片比想象中高级得多,不仅能语音通话,还能输入文字,让两人通过文字聊天。对于刚拿到卡片的露西娅来说,这简直像拿到了什么不得了的魔法道具,新鲜得不行。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好半天,连卡片侧面有几道纹路都数清楚了。
于是昨天晚上,两人就一直聊到了很晚。赛琳娜大概是白天太无聊了,憋了一肚子话,从学院食堂哪个窗口的肉最好吃,到巡逻时看到某贵族少爷在走廊摔了个四脚朝天,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露西娅光是看消息和回消息就忙得不亦乐乎,手指头在卡片上戳来戳去,戳得都快抽筋了。
「骑士小姐私下里居然这么话痨的吗?白天那个英姿飒爽的副官形象呢?人设崩得也太快了吧!不过……还挺有意思的。原来骑士也会八卦啊。」
聊完已经是深夜了,但露西娅因为太兴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迟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赛琳娜发来的各种八卦,越想越精神。
结果就是,今早她睡得比死人还沉。
薇莉娅提前十分钟就开始叫露西娅起床。叫了五分钟,愣是没把人叫起来。
“露西娅,起床了。今天要去领制服。”
“嗯……”
“露西娅。”
“再睡会……”
“已经快中午了!”
“……不想起床……”
薇莉娅叹了口气,伸手去拉露西娅的胳膊,想把她从被窝里拽出来。结果一拽,纹丝不动。再拽,还是纹丝不动。露西娅从小帮着家里干农活,力气比薇莉娅想象的大得多,而且睡得特别沉,整个人像块焊在床上的石头。薇莉娅使出全身力气拉了两下,反而自己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一头栽进露西娅的被子里,眼镜都歪了。
「这个人力气怎么这么大?不对,问题是她明明睡着,为什么手劲还能这么足?这是某种本能吗?还是肌肉记忆?边陲小镇的姑娘都是这样的吗?」
薇莉娅正发愁要不要去搬救兵的时候,宿舍的门被敲响了。她走过去开了门,赛琳娜推门进来,银色的马尾今天扎得整整齐齐,精神抖擞,跟昨天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判若两人。
“早上好,薇莉娅小姐。露西娅小姐还没起?”
“你来得正好。我拉不动她。”
赛琳娜看了看在床上蜷成一团的露西娅,又看了看薇莉娅略显凌乱的头发、歪掉的眼镜和微红的脸颊,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笑了笑,走到床边,弯下腰,双手一伸,像拎小狗似的掐着露西娅的腰两侧,轻轻松松就把人从床上拎了起来。
露西娅整个人悬在半空,脚离地至少十厘米,眼睛还闭着。
“唔……再睡……”
“露西娅小姐,天亮了哦。”
“嗯……天还没亮……再……”
赛琳娜拎着露西娅晃了两下。露西娅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视线对上了赛琳娜笑盈盈的脸,又对上了站在旁边一脸无奈的薇莉娅,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悬空的脚。
脸红了。
“赛……赛琳娜?”
“薇莉娅说你起不来,所以我来帮你一把,早安,露西娅小姐。”
“早、早安……话说能先放我下来吗?”
“当然。”
赛琳娜手一松,露西娅稳稳落回床上,弹了两下。床垫的弹性好得过分,露西娅整个人又陷进去弹了一回,才勉强坐稳。
「为什么赛琳娜就这么有精神啊,明明昨天是你害我睡这么晚的。不对,仔细想想,好像是我先发消息问她在干嘛的……但是那也不怪我啊!谁知道骑士小姐私底下这么能聊!白天装得一本正经的,晚上一拿起卡片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虽然心里不服,但露西娅还是乖乖去洗漱了。毕竟让薇莉娅这个大小姐亲自叫自己起床已经够羞耻了,再赖下去就太不像话了。
吃过早饭后,赛琳娜领着两人到了学院的仓库前。仓库比露西娅想象的大得多,门前的空地上已经排了一小列队伍,几个贵族学生站在那里等着领东西。薇莉娅的女仆艾拉已经在那边等着了,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箱子,看到薇莉娅过来,微微鞠了一躬。
“早上好,薇莉娅小姐。制服已经领好了。”
“谢谢,艾拉。不过……有这么多吗?”
“是的小姐,一共八套,四季各两套,方便换洗。”
薇莉娅接过箱子,掂了掂分量,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饶是见多识广的大小姐,在听到“八套”这个数字时也不免愣了愣。维卡蒂亚学院的制服可是免费发放的,而且毕业后学生是可以带走的。八套做工精良、用料讲究的定制制服,就这么白送?只能说不愧是直属王庭的学院,真是财大气粗。
“八套……”
露西娅在旁边小声重复了一遍,眼睛都直了。这制服看着就不一般,连装制服的箱子都这么好看,木头表面打磨得光光滑滑,还镶着铜角。
赛琳娜看两人这副模样,解释道:
“维卡蒂亚每年录取的人数不过才几十人而已,这几套制服对学院来说还不算什么。而且说实话,比起制服的开销,学院更怕的是学生穿得不体面。毕竟来这儿上学的都是贵族子弟,万一穿得不好,丢的是王庭的脸面。”
“几十个人?”露西娅有些疑惑,歪了歪头,“那今年是多少人啊?”
“我记得好像是八十多人吧。”
“唉?八十多人?”露西娅下意识看了薇莉娅一眼,“那薇莉娅岂不是……”
“别说了!”
薇莉娅飞快地打断了露西娅的话,声音难得地高了一截,脸颊泛起一层薄红。要是再让露西娅说下去,以后就别想在露西娅面前逞强了。露西娅很识趣地闭上了嘴巴,但脑子里已经飞速算了一笔账:全年级八十多人,薇莉娅的入学成绩……该不会是在后面吧?
「难怪前天聊到排名的时候薇莉娅表情有点别扭,原来是这样啊!大小姐的成绩是垫底的!不过话说回来,能考进来就已经很厉害了吧?八十多人里的倒数第一也是全国前八十名啊!换算一下,这也很厉害了吧!」
露西娅偷偷瞄了薇莉娅一眼,后者正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推眼镜的频率明显比平时高了一倍。
「啊,推眼镜了。果然是害羞了。薇莉娅不好意思的时候推眼镜的频率就会变高呢。这个习惯倒是挺好懂的。」
又等了一会儿,轮到露西娅了。领衣服的时候,看着周围那些贵族学生,露西娅还是有些害怕。虽然赛琳娜就站在旁边,但那些贵族小姐少爷们光是站在那里,身上的气场就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有个高个子男生只是往这边瞥了一眼,露西娅就下意识缩到了赛琳娜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赛琳娜没说什么,反而笑着往前迈了半步,正好把露西娅挡了个严实,然后自然地接过露西娅的文件,替她办好了手续。
“露西娅小姐,这是你的制服。八套,我帮你拿回宿舍吧。”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
“没事没事,反正顺路。”赛琳娜一只手提起那个大箱子,跟提个空篮子似的,另一只手拍了拍露西娅的肩膀,“走吧,趁现在人还不多。一会儿到了中午,来领东西的人多了,挤都挤不动。”
露西娅看着赛琳娜手里那个巨大的箱子,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来领制服,好像主要工作就是“被领着”。不过,被人照顾的感觉倒也不坏。
「赛琳娜真的好会照顾人啊。但我这样会不会太依赖她了?不行不行,露西娅,你得自立一点。可是那个箱子真的好大,比我还宽……话说赛琳娜的力气到底有多大啊?那里面可是八套制服加几双鞋啊,她怎么提得跟没重量似的。」
“露西娅,走了。”薇莉娅在前面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
回到宿舍,露西娅有些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箱子,看着里面的衣服,眼睛都舍不得眨。
维卡蒂亚的制服大体是蓝色的。各个季节的衣服设计和用料都不一样:春夏的是轻薄透气的棉麻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秋冬的则配了厚实的外套和披风,内衬里还缝了一层薄薄的绒毛,手感软得让人想直接往脸上蹭。而且不止有裙子和外套,还有斗篷和手套以及几双鞋。每套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用细带子系好,上面还别着一枚刻了名字的小铜牌。
「哇啊,看着就好厉害的样子!摸起来好舒服。还有这双靴子,鞋底怎么这么厚实,感觉能穿好几年……」
看着露西娅那副没出息的样子,薇莉娅叹了口气。
“快点穿上试试吧,不合适的话跟我说。”
“那个,我有点不敢……”
开玩笑,这衣服看着这么贵,弄坏了让她赔怎么办?把她卖了都赔不起吧?
看出来露西娅的挣扎,薇莉娅笑了一下,转头面向自己的女仆。
“艾拉。”
“怎么了小姐。”
“帮我个忙。”
“好的。”
艾拉点了点头,然后向露西娅走了过去。
“唉?等一下,女仆小姐,不要啊!我自己来就行!真的!我可以的!我好歹也是自己穿衣服穿了十几年的人了!不用麻烦您!真的不用!啊!救命啊薇莉娅!赛琳娜!谁都可以,救救我!”
几声惨叫过后,露西娅已然换好了制服,站在镜子面前。
浅蓝色的外套剪裁合身,把露西娅原本有些瘦小的身形衬得精神了不少。裙摆刚好到膝盖下方,搭配着深色的长袜和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领口系着一枚小小的蝴蝶结,和薇莉娅那种系法不一样,艾拉帮她系得稍微松了些,看起来不那么拘谨。金色的头发从制服领口上方散下来,映着浅蓝色的衣料,颜色配得意外地好看。
露西娅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怎么样?”
薇莉娅推了推眼镜,认真打量了一会儿。
“嗯,挺好看的。”
“真的吗?”
“真的。比我想象中合适。”
露西娅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忍不住浮出笑容。这大概是她这辈子穿过最好看的衣服了。以前在家里,最好看的衣服也就是过年时妈妈给她做的那件裙子,跟这身比起来,简直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不过……”露西娅拉了拉袖口,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总觉得自己像是穿了别人的衣服。会不会有点奇怪啊?”
“不奇怪。”薇莉娅语气很肯定,“制服就是给人穿的,你穿着合适,那就不奇怪。”
赛琳娜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不错。露西娅小姐穿这身挺精神的。要是再把背挺直一点就更好了。”
露西娅下意识挺了挺腰。
“这样?”
“对,就这样。保持住。”
「总觉得,好像慢慢开始习惯这里了。虽然还是有点害怕,虽然还是会担心被别人盯着看,但至少……穿上这身制服,我应该看起来没那么像外乡人了吧?」
露西娅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后又转了一圈。
“好了,别臭美了,脱下来吧。”薇莉娅说,“先去把衣服洗了再正式穿。新衣服直接上身容易过敏。”
“哦,对哦。”
露西娅恋恋不舍地把制服脱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那小心程度简直像在包什么易碎品。
「好舍不得啊,真想一直穿着。不过要是真穿着在宿舍里晃来晃去,薇莉娅大概会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吧。算了,忍忍,等正式开学再穿。」
就在露西娅抱着制服傻笑的时候,薇莉娅已经换好了自己的制服,正坐在床边整理袖口。不得不说,同样是浅蓝色的制服,穿在薇莉娅身上和穿在露西娅身上完全不一样。薇莉娅站在那里,腰背笔直,气质端庄,配上那副细框眼镜,活脱脱就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贵族大小姐。
露西娅看了看薇莉娅,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心里默默做了个对比。
「嗯……人家那是贵族,我这是村里来的。不过至少,制服是一样的。穿上这身,多少能混一混吧?应该……能吧?」
“又在想什么呢?”薇莉娅头也不回地问。
“没、没什么!真的!”
薇莉娅叹了口气,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