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连塞拉菲娜老师都停下了翻资料的手,抬起头看了洛哈特一眼。前排那个女生手里的笔悬在半空,斜后方的高个子男生本来在打哈欠,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收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在洛哈特和露西娅之间来回扫,像在观看一场突然开演的话剧。
露西娅僵在座位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平民。他说平民。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最讨厌平民。这、这这这这这这不就是话本里标准的恶役少爷开局吗!完了完了完了,第一天就被盯上了,果然被盯上了!我就说嘛,怎么可能没人针对我!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平民入学,第一天就被贵族少爷公开刁难,然后被全班孤立,再然后……等等,这位少爷叫什么来着?洛哈特?洛哈特·冯·艾因特?冯·艾因特……那不是薇莉娅的——」
露西娅猛地转头看向薇莉娅。
薇莉娅推了推眼镜,缓缓站了起来。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露西娅分明看到,她推眼镜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杀、杀气!薇莉娅身上在冒杀气!虽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是周围空气都变冷了啊!」
“洛哈特。”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洛哈特站在讲台上,本来还挺着背,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一听到这个声音,肩膀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姐、姐姐。”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我最讨厌平民——”
“再说一遍。”
薇莉娅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语速也不快,但露西娅觉得那股杀气更浓烈了,环绕在薇莉娅身边,好像要凝聚成实质。前排那个女生默默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斜后方的高个子男生已经缩到了桌子底下——不对,是弯腰捡笔,但捡了半天还没直起腰来。
洛哈特明显害怕了。他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原本挺直的背弯了下去,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那个……我就是表达一下个人观点……”
“表达完了吗?”
“……完了。”
“那就下来。别挡着别人自我介绍。”
洛哈特灰溜溜地从讲台上走下来,经过露西娅旁边的时候又瞥了她一眼,但那眼神已经没什么攻击性了,更像一个被姐姐逮住的小鬼头,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跟刚才那个站在讲台上大放厥词的家伙简直判若两人。
「……这什么情况?姐弟?洛哈特是薇莉娅的弟弟?那、那刚才那出算什么?贵族少爷看不起平民?还是说他在针对我?可是针对我的话,为什么被薇莉娅一句话就压下去了?这也太没骨气了吧!说好的恶役少爷呢?」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自我介绍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不少人偷偷往薇莉娅这边看,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几个原本在交头接耳的学生也收声了,坐得端端正正,连翻书都轻手轻脚的。看来“冯·艾因特”这个姓氏的威慑力,比露西娅想象的要大得多。
等全班自我介绍都结束了,塞拉菲娜老师拍了拍手,笑着说:“好了,大家都认识了。接下来我们讲一下这门课的基本内容——”
露西娅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场面。为什么洛哈特要针对她?她今天第一次见他,之前连话都没说过,总不可能是因为她长得太好看碍着谁了吧?不对,等等,他刚才说“最讨厌平民”,难道真的只是单纯讨厌平民?那为什么被姐姐一瞪就缩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塞拉菲娜老师留了几页阅读任务就抱着资料走了。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三三两两的学生凑在一起聊天。露西娅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薇莉娅已经站起身,径直朝洛哈特的座位走了过去。
“洛哈特,出来一下。”
语气完全就是命令句。
洛哈特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跟着姐姐走到走廊上。露西娅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但保持了一点距离,探着脑袋偷听。
走廊上,薇莉娅抱着胳膊看着弟弟,洛哈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说吧,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别装傻。你刚才在讲台上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洛哈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一脸不服气:
“入学考试的第一名本来应该是我的。我准备了那么久,每天从早学到晚,连剑术课都推了去上补习班。结果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平民抢走了。我不服气。”
“所以你就当着全班的面说‘最讨厌平民’?”
“我针对的是她一个人,不是所有平民。”洛哈特小声嘟囔,“我就是想让她难堪一下。就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有多幼稚?”薇莉娅的声音冷了下来,“在讲台上公开说那种话,父亲要是知道了,你觉得他会怎么说?”
洛哈特明显没想过这一层,脸色变了一下。
“还有,”薇莉娅继续说,“露西娅是我室友。你现在针对她,就是在针对我。你想清楚。”
“姐、姐姐你别生气啊!我就是一时冲动!”洛哈特终于慌了,伸手想拉薇莉娅的袖子,被她一个眼神瞪回去了,“我就是……就是不甘心嘛。准备了那么久,结果被一个平民拿了第一,换谁都会不甘心的吧……”
“你不甘心,就拿成绩去赢回来。下次考试考第一,堂堂正正地把名次拿回来。在讲台上阴阳怪气算什么本事?你是艾因特家的人,别做这种丢脸的事。”
“姐姐你说得对,我知道错了……”
“别跟我说,去跟露西娅说。”
洛哈特噎了一下,扭头往露西娅这边看过来。露西娅来不及躲,整个人暴露在走廊的视线里,尴尬地抬了抬手:“……你好。”
洛哈特的表情在“道歉”和“不情愿”之间挣扎了好几秒,最后还是薇莉娅的眼神占了上风。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露西娅面前,鞠了个不太标准的躬。
“刚才在教室里是我不对。对不起。”
“啊、没事没事,我不介意的……”
“介意也没关系。”薇莉娅在旁边补了一句。
露西娅看着这个刚才还一脸嚣张、现在却垂头丧气的贵族少爷,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说到底就是个不服输的小鬼嘛,跟家乡里那些输了弹珠就闹别扭的小男孩也没什么区别。
「而且仔细看看,洛哈特长得还挺像薇莉娅的。同样的栗色头发,同样的五官轮廓,就是眉眼比薇莉娅更尖锐一些,没那么柔和。话说回来,他刚才说准备了很久、连剑术课都推了去上补习班,结果还是没考过我?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不对不对,我为什么要觉得对不起他啊!」
“那个,洛哈特同学。”露西娅开口了。
洛哈特抬起头,表情警惕。
“入学考试的事,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考的,那个第一名,我自己也觉得很莫名其妙。”
洛哈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露西娅会这么说。
“但是既然考都考了,名次也定了,那下次考试的时候再比过就好了。我虽然没什么自信,但也不会故意放水的。所以,下次你考第一的话,那就是你凭本事拿的。”
露西娅说完,有点紧张地看着洛哈特。这番话是她临时想出来的,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洛哈特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最后他别过头,嘟囔了一句:
“谁要你让啊,下次我肯定考得比你高。”
说完就扭头走了。走的时候耳朵尖有点红。
薇莉娅看着弟弟的背影,叹了口气:“那孩子从小就这样,嘴上不饶人,其实没什么坏心眼。就是被惯坏了。”
“但是他好像很怕你唉。”
“可能是姐姐的威压吧。”
虽然薇莉娅说得轻描淡写,但露西娅总觉得不对。毕竟她刚才可是亲眼感受到了薇莉娅身上那股近乎实质化的杀意。那不是普通的“姐姐的威压”能解释的。露西娅在心里默默给薇莉娅的“教育”手段打了个标签:以后还是不要惹薇莉娅生气比较好。
“露西娅,走了。”薇莉娅已经往教室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啊,来了来了!”
露西娅小跑着跟上去,心里还在盘算着以后要怎么在宿舍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总感觉,薇莉娅教育弟弟的手段不会太温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