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课

作者:孤山远顾 更新时间:2026/11/13 13:27:56 字数:2970

三天后,维卡蒂亚学院的新生们迎来了他们的第一堂课。

对于薇莉娅来说,上课这种事还是有点新奇的。她之前上的都是请来的家庭教师的课,虽然教学质量要比学校里好得多,但一个人对着老师坐在书房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同学在旁边交头接耳,没有人在课间跑来跑去,也没有那种几十个人挤在一个教室里、空气里飘着某种说不清的活力的感觉。所以对于学院的第一堂课,薇莉娅还是有些期待的。虽然也有点紧张,但她觉得自己应该还算正常,应该没有表现出什么奇怪的地方。

如果忽略靠在她身上、浑身抖得快出残影的露西娅的话。

“你就不能放松一点吗?”

“但但但但但是,我真的好害怕啊,薇莉娅!”

露西娅的声音都在打颤。虽说已经给自己打了足足一分多钟的气,念了不下二十遍“我很冷静”,但坐在教室里时,她还是觉得好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她甚至不敢抬头,只能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假装自己是一块桌板。

「为什么啊!为什么明明穿着一样的制服,我还是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他们是不是闻出来了?平民的味道!那种从小镇来的、带着麦子和泥土气息的味道!完蛋了,贵族们的鼻子一定很灵吧,一闻就能闻出来!说不定还有什么“平民探测魔法”,教室里一抓一个准!」

“我们穿得都一样,看不出来你是平民的。”薇莉娅耐着性子安慰道。

“呜呜……”

薇莉娅有些无奈。虽说她也能理解露西娅的心情,但她们都穿着一样的制服,外人根本看不出谁是平民。而且露西娅再这么抖下去,绝对会更引人注目的,连带着坐在她旁边的薇莉娅也会变得奇怪。

薇莉娅的担心不无道理。已经有不少学生注意到了她们这边。开学时会紧张很正常,但紧张到整个人都快抖出残影来,那就有些稀奇了。前排一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捅了捅旁边的同伴,两个人交头接耳了几句,又一起看过来。斜后方一个高个子男生也投来好奇的目光,像在看什么珍稀动物。

「不行,再这样下去,露西娅会先把自己抖得散架,然后所有人都会开始猜测“那个金发的女生到底怎么回事”。到时候别说掩饰平民身份了,她连“正常人”这个身份都保不住。」

薇莉娅下意识地攥了攥口袋。她口袋里有些平时备着的糖果,原本是给自己看书时提神用的,本来打算等到课间再说,但看露西娅这个状态,大概是撑不到课间了。

又注意到更多的目光靠过来,露西娅的眼泪都快下来了。那些视线像一根根细针扎在背上,她明明没有抬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道目光落下的位置。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薇莉娅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干脆利落地塞进了露西娅嘴里。

“唔……好甜……”

葡萄的甜味在露西娅嘴里散开,像一小团暖融融的东西,从舌尖一路滚到喉咙里。她整个人愣了一下,注意力全被那股甜味拽了过去。紧张感还在,但被那股甜味压住了一大半,至少人是不抖了。

薇莉娅看着露西娅从“狂风中的树叶”变成“安静嚼糖的松鼠”,松了口气。她把糖纸叠好收进口袋,小声说:“好了,专心等老师来吧。”

“谢谢你薇莉娅,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没那么夸张啦。”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薇莉娅心里还是有些惊讶。她只是随手把糖塞进露西娅嘴里,没想到这么有用。一颗糖而已,效果比她说十句话都强。不行,她必须找个机会告诉赛琳娜这件事。说不定以后能派上用场。

「话说回来,露西娅这种类型,是不是只要嘴里有东西就不会紧张了?还是说换成别的东西也行?肉干?饼干?总觉得这个发现有点好笑,但确实挺实用的。回头多备几种口味的糖好了。」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好,有人还在低声交谈,有人已经翻开课本摆出一副“我很用功”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教室门被推开,一位穿着大衣的金发老师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金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走到讲台前,放下手里的资料,拍了拍手,整个教室顿时安静了下来。

“大家好,我是你们这个学期魔法理论的老师塞拉菲娜·坎特尔,你们叫我塞拉菲娜老师就好。我将负责大家的魔法理论课程,并且是大家的班主任。”

塞拉菲娜的声音和长相都很温柔,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眼睛弯弯的,像那种会一边说“好乖好乖”一边摸孩子头的母亲。至于为什么露西娅会想到这种比喻,因为她妈妈就和塞拉菲娜很像,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皱出几条温柔的纹路。从小到大,无论露西娅闯了什么祸,妈妈都是先摸摸她的头,再慢慢问怎么回事。

「这位老师看起来人很好……应该不会动不动就罚站吧?应该不会吧?」

一番话过去,不少学生的紧张情绪都缓和了不少。教室里紧绷的空气明显松弛下来,几个原本坐得笔直的学生也悄悄靠上了椅背。

“那么,在正式开始上课之前,大家先做个自我介绍吧。”塞拉菲娜笑着说,从讲台上拿起一张纸,“从靠窗那一列开始,每个人说一下自己的名字、家乡,还有喜欢的东西。什么都可以,食物、动物、兴趣,随便说。”

教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露出“果然来了”的表情,有人开始紧张地整理衣服。露西娅刚被糖压下去的紧张感又冒了上来。

「自我介绍!果然有这一关!怎么办,我说什么啊?喜欢的东西?我喜欢看话本,这能说吗?在贵族学院里说自己喜欢看平民话本,会不会被笑啊?还有家乡,那个边陲小镇的名字,会不会没人知道?到时候大家都一脸茫然地看着我,那场面想想就可怕。」

“别担心。”薇莉娅在旁边小声说,“就说你喜欢猫就行了。”

“唉?这样就行吗?”

“你确实喜欢猫吧?没说谎,就没事。”

露西娅想了想,好像确实。喜欢猫这个爱好至少比喜欢看话本要安全得多。

轮到露西娅的时候,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太抖:

“我叫露西娅,来自边陲的利特镇。喜欢的东西是……猫。”

说完赶紧坐下,动作快得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不过并没有人露出奇怪的表情,坐在前排的那个女生甚至冲她笑了一下。露西娅愣了一下,也小心翼翼地回了一个笑。

「唉?没有笑话我?好像……还行?」

薇莉娅站起来的时候,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我叫薇莉娅·冯·艾因特,来自北境艾因特领地。喜欢的东西是书。”

话音落下,气氛比刚才安静了不少。薇莉娅面不改色地坐下了。

露西娅偷偷看了她一眼,心想:这人自我介绍也太短了吧,跟公文似的。不过,好像确实很有大小姐的风范。

「话说回来,这气氛是什么情况啊,怎么比我刚才做完自我介绍时还安静啊。」

露西娅当然不知道,“冯·艾因特”家可是北境最强大的贵族。薇莉娅的父亲是上一任国王的结拜兄弟,北境艾因特领地在整个王国都是数一数二的势力。教室里这些贵族子弟从小就被家里灌输过各大家族的背景,听到“冯·艾因特”这个姓氏,自然会安静几分。

所以,露西娅小姐其实在开学之前就有了不得了的靠山呢。

自我介绍还在进行着,但露西娅的注意力已经有些不在上面了。她偷偷观察着教室里的其他人,试图从他们的自我介绍里找到一点“正常人”的痕迹。结果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个说“喜欢在自家领地上骑马”,那个说“最近在学竖琴”,还有人说“喜欢收集古董怀表”。露西娅越听越觉得自己的“喜欢猫”简直朴素得像白开水。

「完了,我的爱好是不是太普通了?会不会显得很土?算了算了,反正已经说完了,收不回来了。喜欢猫就喜欢猫吧,猫猫那么可爱,有什么不好的!」

就在露西娅胡思乱想的时候,前排一个男生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栗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制服穿得一丝不苟,连领口的蝴蝶结都系得比旁人端正。他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走到讲台上,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里散步。

“我的名字是洛哈特·冯·艾因特,来自北境,喜好是剑。”

他顿了顿,朝露西娅的方向看了一眼。

“最讨厌的,是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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