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莉娅伸手推开了门。
一阵淡淡的书香扑面而来,混着纸张、皮革和某种清淡的草药味。露西娅跟着薇莉娅走进去,迎面是一个宽阔的大厅,高高的穹顶上嵌着透光的玻璃,阳光从上方洒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柔和而明亮。光束里浮着细细的尘埃,安安静静地飘着,像时间在这里都放慢了脚步。
大厅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圆形柜台,但柜台后面没有人。
露西娅四下张望了一圈。书库一层的书架一排排延伸出去,望不到头,每一排都有三四层楼那么高,上面塞满了厚薄不一的书籍。书架之间有梯子,有推车,有翻书台上摊开的书,甚至有凳子上搭着的一件外套。旁边还放着一杯茶,茶面上还微微冒着热气。一切都井井有条,好像有人在这里工作,只是暂时离开了而已。
“卡洛琳小姐?”薇莉娅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露西娅正想松口气,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她本能地抬起头。
书库的高处,大概有四五层楼那么高的地方,一个身影正坐在一架活动梯子的顶端,背靠着书架,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尾巴缠在梯子上。那人的头发是金黄色的,在穹顶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长发散落在肩头,发尾几乎要垂到下一层书架上去。她似乎察觉到了下面的动静,把书从眼前移开,探出头往下看。
然后,那双绯红色的眼睛和露西娅对上了。
「——!」
露西娅整个人绷紧了。但预期的压迫感并没有来。那双眼睛里没有威严,反而满是温柔,带着些狡黠,不仅不让人害怕,反而会让人生出亲近的感觉。绯红色的竖瞳在光线里微微收缩了一下,像猫在打量一个新来的玩具。
梯子上的龙小姐笑着,看着底下的两个人,似乎已经知道了她们的来意,却没有开口,只是等着她们先说话。
「……好漂亮……」
露西娅和薇莉娅都有些看呆了。就连北境的大小姐薇莉娅,也只在书上看到过龙的画像,而且那些画像无一例外都把龙画得威压十足,张牙舞爪,浑身覆着鳞片,眼睛像燃烧的炭火。完全没想过图书馆里的龙会是这个样子。
卡洛琳从梯子上站了起来,身后展开了一对翅膀,轻轻一扇,从梯子上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被风吹下来的叶子。
露西娅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卡洛琳已经走到了她面前。竖瞳盯着露西娅看,近在咫尺,那双眼睛里映着露西娅紧张得发僵的脸。
露西娅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至少没有跪下去。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新来的?”
那声音很轻快,带着点调侃。露西娅咽了口唾沫,拼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薇莉娅看她呆住的样子,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露西娅的手臂。
“是、是的!我是来借书的!我叫露西娅,今年刚入学!我保证不会弄坏书!翻页也会很小心!看完一定按时还回来!”
露西娅一口气说完,最后差点咬到舌头,但还是低着头不敢看卡洛琳。
安静了两秒。
然后卡洛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语气变得温柔了许多。
“好,要借什么书?”
露西娅松了一口气。至少卡洛琳小姐没把她赶出去。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发现卡洛琳已经退后了两步,靠在柜台边上,双手抱在胸前,尾巴懒洋洋地卷在柜台腿上。
「话说她刚才背后有翅膀,现在翅膀收起来了?收到哪去了?衣服里面?不会硌得慌吗?不对,龙族的身体构造好像跟人类不太一样,小说里是这么写的……等等,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那个……我想借小说。就是那种,比较轻松的故事。什么都可以,冒险的、恋爱的、搞笑的都行,最好是轻松一些的。我带来的书都看完了,实在没东西看了……”
露西娅越说声音越小,总觉得在龙面前说自己想看小说好像有点丢人。万一卡洛琳小姐平时看的都是什么深奥的古籍呢?比如《大陆通史》或者《古代魔法》之类的。
“小说啊。”卡洛琳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那肯定是赛琳娜让你过来的吧?”
“唉?您怎么知道?”
“猜的。”
说罢,卡洛琳转身往书架深处走去,脚步轻快,尾巴在身后一摇一摆的。露西娅和薇莉娅对视了一眼,赶紧跟上。
卡洛琳带着她们穿过一排排书架,边走边随口问:“喜欢看什么样的?冒险?恋爱?还是那种关于日常生活的?”
“都、都喜欢……”
卡洛琳回头笑了一下,绯红色的竖瞳弯了弯。
“那给你挑几本好看的。最近新到的那批里有几本挺有意思的。一个是被破产的贵族小姐被迫嫁给骑士的故事,还有一个是普通平民误入王宫结果被王子缠上的故事。啊,还有一本讲转生变成魔法剑的,挺搞笑的。”
「卡洛琳小姐,您也太懂了吧!」
“这些……都能借吗?”
“当然能。书库就是干这个的。”卡洛琳停在一排书架前,伸出手,几本书就飞向了她手中,“先看这三本,看完了再来。”
露西娅抱着书,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这就可以了?这么简单?不用登记?不用填表?
“那个,卡洛琳小姐,不用办什么手续吗?”
“手续?什么手续?”
“比如登记名字、借书日期之类的……”
卡洛琳歪了歪头,金色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你叫什么名字?”
“露西娅。”
“好了,登记完了。”
“唉?”
“我记得住。你叫露西娅,借了三本书,看完了还回来就行。别弄坏,别逾期,别在书上画画。”
「这也行!?就、记住名字就行了?卡洛琳小姐这么厉害吗?话说回来,这样真的不会记混吗?万一有两个露西娅怎么办?」
“那个……”露西娅小心翼翼地开口,“卡洛琳小姐,您不问问我是什么人吗?”
“知道啊。”卡洛琳已经转身往柜台方向走了,尾巴在身后晃悠悠的,“平民嘛,今年就你一个。赛琳娜那丫头之前还专门跑来跟我打招呼,说什么‘卡洛琳小姐,露西娅小姐第一次来书库的时候请您温柔一点’。她什么时候见我不温柔了?”
「赛琳娜!你居然还专门来打了招呼!话说“温柔一点”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卡洛琳小姐不温柔的时候很可怕吗?不,别想,别问,现在这样就很好。」
“那、那个,谢谢您,卡洛琳小姐。”
“不用谢。书看完了再来。”
卡洛琳已经坐回了柜台后面,尾巴尖从柜台底下伸出来,卷着一杯茶送到嘴边,目送着两人走出书库。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露西娅抱着三本小说,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薇莉娅,卡洛琳小姐好温柔啊!”
“嗯,确实比想象中温柔。”
“而且她好懂小说!推荐的几本我全都想看!”
“那挺好的。”
“下次你来借书的时候带我一起来好不好?”
“你不是已经认识路了吗?”
“认识是认识了,但是一个人来还是有点……”
薇莉娅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下:“行吧。反正我也要来还书。”
露西娅高兴地应了一声,低头翻开第一本《破产的贵族小姐今天也很苦恼》的第一页,边走边看了起来。
「……哇!这也太有意思了吧!卡洛琳小姐推荐的果然好看!今晚不睡了!」
薇莉娅看着露西娅边走边看书差点撞到柱子的样子,叹了口气,伸手把她往旁边拽了一把。
“看路。”
“啊,谢谢。”
说完又低头看了一页。
薇莉娅摇摇头,没再管她。反正已经出了书库,路也认识,撞不到东西就行。
而书库里面,卡洛琳重新坐回了梯子顶端,翻开那本被搁下的书,尾巴懒洋洋地垂着。绯红色的竖瞳朝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