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到书的那天晚上,露西娅没睡。
《破产的贵族小姐今天也很苦恼》比她想象的还要好看。女主角原本是伯爵家的千金,结果父亲生意失败,家道中落,被迫嫁给一个据说性格粗暴、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骑士。结果嫁过去才发现,那位骑士竟然是女性,因为要隐藏身份才一直蒙面,两个人凑在一起闹出了一连串笑话。
露西娅一边看一边笑,笑到一半又怕吵醒薇莉娅,只好把脸埋进枕头里憋着,肩膀一抖一抖的,床板跟着吱呀作响。
「这、这也太有趣了吧!两个人面面相觑的场面也太好笑了!卡洛琳小姐果然是个是了不得的图书管理员,随便推荐一本就这么好看!」
那本书看了还没有一半,天就已经蒙蒙亮了。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浅白,露西娅完全没有注意到。
「不行,得睡了,再不睡天就亮了……」
露西娅把书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接下来的剧情。那位女骑士到底为什么要隐藏身份?女主的父亲到底能不能东山再起?
「好想看。就翻一页,翻一页就睡。」
于是她翻了一页。然后又翻了一页。
等她终于合上书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等薇莉娅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露西娅趴在床上,书摊开盖在脑袋上,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睡着了。被子只盖住了半条腿,另一条腿悬在床边晃荡,袜子还穿着一只掉了一只。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有一点压出来的红印,大概是枕着书页睡着的。
薇莉娅沉默了两秒,走过去把书从露西娅脸上拿开,看了一眼封面。
“……这什么书名啊。”
她把书合上放到桌上,又看了看露西娅的睡相,叹了口气。那条悬空的腿被她搬回床上,被子重新盖好,又把露西娅歪到一边的脑袋扶正。露西娅嘟囔了一声“再翻一页”,翻了个身,继续睡。
“幸好今天十点上课。”薇莉娅自言自语地推了推眼镜,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然而,事情并没有薇莉娅想得那么顺利。
九点半,薇莉娅叫了露西娅第一次。露西娅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九点四十,薇莉娅叫了第二次。露西娅嘟囔着“马上马上”,完全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九点四十五,赛琳娜出现在宿舍门口。薇莉娅和赛琳娜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接下来发生的事,露西娅全程处于半昏迷状态,只隐约记得有人把自己从床上扶起来,有人往自己脸上擦了什么东西,凉凉的。有人往自己身上套衣服,胳膊被抬起来又放下。有人给自己梳头,梳子划过头皮的感觉还挺舒服的。还有人在自己耳边说了句“再坚持一下”,声音好像是赛琳娜。
等她彻底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教室里,头靠着赛琳娜的肩膀。
“唉?”
露西娅猛地弹起来,左右张望。教室,没错,是教室。同学们都在,前排那个女生正在翻课本,斜后方的男生在打哈欠。薇莉娅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表情平静。赛琳娜坐在另一边,肩膀处被露西娅靠出了一小块衣料的褶皱。
“醒了?”薇莉娅头也没回地说,“还有十分钟上课,赶紧准备一下。”
“啊,好的。”露西娅赶紧掏出课本,脑子还有点发懵,“我这是……怎么来的?”
“我和赛琳娜两个人都叫不动你,就只能这样了。”薇莉娅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别担心,衣服是艾拉帮你换的,头发也是她梳的。”
露西娅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穿的是制服,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被梳得顺顺溜溜,还扎了个简单的辫子。她完全不记得这些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对不起。”露西娅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你是该对不起我们。”
“好啦薇莉娅,别太为难露西娅了。”赛琳娜笑了笑,打了个圆场,“人醒了就好。不过露西娅小姐,下次要是再熬夜,我可就不只是抱着你走过来了哦。”
“抱、抱着?”
「抱着!?赛琳娜是把我抱过来的!?从宿舍到教室!?一路上被人看见了!?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全校都知道我这个平民被骑士抱进教室了!不对,重点是被赛琳娜抱着……公主抱?是公主抱吗?我完全没有意识啊!连什么感觉都不知道就结束了!话说回来我该觉得高兴还是羞耻啊?」
露西娅把脸埋进了课本里。
薇莉娅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赛琳娜笑着拍了拍露西娅的后背,让她赶紧准备。
「……以后再也不熬夜了……我发誓……」
露西娅欲哭无泪,在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
过了一会儿,一位穿着西服的老师抱着资料走进了教室。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但眼眶周围的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揍了一拳,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疲惫”的气场,领带系得松松垮垮的,西服外套的扣子还扣错了一颗。
“那就是魔药课的老师阿斯特尔,是骑士团的研究人员。”赛琳娜看见来人,压低声音跟露西娅八卦,“看他那样子,应该是昨天又熬夜调配魔药了。”
“又?”
“嗯,他经常这样。一进实验室就忘了时间,有时候连着好几天不出来。听说有一次在实验室待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被同事架着送去医务室了。”
「跟我是同一类人啊,这位老师,不过他的比较正经,我的比较丢人。」
阿斯特尔走到讲台前,看了一眼台下的学生,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倒是写得很好看,笔锋凌厉。
“我是阿斯特尔,你们的魔药课老师。这门课的内容比较硬核,但学院不希望学生在没有基础的情况下就去调配魔药,所以前两周都是理论课,下周开始才有实践。”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念过几百遍的稿子。
“今天讲魔药的基础理论。第一章,魔药学的起源与发展。请大家翻到课本第三页。”
露西娅翻开课本,盯着上面的字,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但昨晚熬夜的后遗症开始发作了。阿斯特尔老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某种催眠曲,再加上魔药课的基础理论本就枯燥,满页的术语和年份看得人眼花缭乱。露西娅本来就没睡几个小时,眼皮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不行,不能睡。绝对不能睡。撑住,露西娅。要是上课睡着了,别人就会说“果然平民就是不行”。撑住啊……」
她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清醒了两秒。但阿斯特尔老师的声音又飘过来了:“……魔药学起源于古代炼金术,最早的记载可以追溯到……”
视线又开始模糊了。课本上的字在晃,一行变两行,两行变三行。露西娅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就在她的额头快要磕到桌面上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在她胳膊上轻轻戳了一下。露西娅猛地一激灵,发现薇莉娅正目不斜视地看着黑板,手里的笔还在记笔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薇莉娅!太感谢你了!」
露西娅赶紧坐直,使劲揉了揉脸。身旁传来压抑的笑声,是赛琳娜。
“一定要好好听哦,露西娅小姐。”赛琳娜小声说,嘴角弯着,“不然你调的魔药可能会爆炸哦。”
“爆、爆炸?”
“嗯,阿斯特尔老师对作业的要求挺严格的。去年有个学生把膨胀药剂调错了比例,在教室里炸了一地,黏糊糊的,打扫了三天。”
「三天!黏糊糊地打扫三天!不行,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我要好好听课!认真听课!」
接下来的半节课,薇莉娅和赛琳娜每隔几分钟就戳她一下,有时候是胳膊,有时候是腰侧。露西娅一开始还会被戳得弹起来,后来慢慢习惯了,被戳一下就自己先坐直,不用等手指碰到。到后面她甚至开始预判了,薇莉娅的手指刚伸过来,她就已经挺直了腰板。
“反应挺快。”薇莉娅小声评价了一句。
“那当然,被戳了一节课了。”
“那你倒是别困啊。”
“……我尽量。”
下课铃响的时候,露西娅整个人瘫在桌上,像一只被掏空的布口袋。
“好累……比实战课还累……”
“谁让你熬夜的。”薇莉娅合上课本,语气平淡,“我昨天有没有说过‘别熬夜’?”
“说了……”
“你有没有听?”
“……没有。”
“下次还熬吗?”
“……尽量不熬。”
“尽量?”
“我、我控制不住嘛!那本书真的好好看!薇莉娅你不懂!”露西娅抬起头,表情诚恳得像在解释什么人生大道理。
“行了行了。”薇莉娅打断她,推了推眼镜,“我对那本书没什么兴趣。”
露西娅闭上了嘴,但表情明显还有一肚子话想说。
薇莉娅叹了口气,她昨天翻过一眼那本书的开头,看完之后唯一的感想是:这种东西到底哪里好看了。大概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审美差异吧。
“好了,我觉得露西娅小姐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睡眠,对不对?”赛琳娜打断了两人,提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是……”露西娅的脸红了,老实承认,“但是身上没力气……”
“那好办。”
赛琳娜说着就站了起来,走到露西娅旁边,弯下腰,一只手伸到露西娅后背,另一只手伸到膝弯下面。
露西娅花了大概两秒钟才意识到赛琳娜要干什么。
“等、等一下!赛琳娜!这里还是教室!大家都看着呢!”
“没关系,反正顺路。”
“不顺路!宿舍和骑士团办公室根本不顺路吧!”
“那我绕一下。”
“不要绕!”
然而赛琳娜的动作比她的抗议快得多。露西娅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就被抱了起来。标准的公主抱,稳稳当当的。
教室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学生,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连阿斯特尔老师都停下了收拾资料的手,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收拾。
“好了,向宿舍出发。”赛琳娜抱着露西娅往门口走去,步伐稳健。
“等等赛琳娜,先放我下来,求你了。”
“不行,你走不动。”
“我能走!”
“你刚才不是说没力气吗?”
“那是、那是刚才……”
“所以现在还是没力气嘛。”
「这逻辑好像没问题但总觉得哪里不对!赛琳娜你笑得这么开心绝对是故意的吧!你是觉得好玩对吧!」
露西娅的求饶并没有用。赛琳娜抱着她穿过走廊,下了楼梯,经过中庭,一路上遇到了至少十几个学生和好几个骑士。露西娅全程把脸埋在赛琳娜的肩窝里,不敢抬头。
「我的一世英名……才开学没几天就全毁了……不对,我本来也没什么英名可以毁的。算了,就这样吧。赛琳娜的肩膀还挺舒服的,不靠白不靠。」
到了宿舍,赛琳娜把露西娅往床上一放,动作利落地拍了拍手。
“好了,好好睡一觉。下午的课我给你请假。”
“谢谢……”
露西娅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赛琳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下次熬夜的时候记得调个闹钟。”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赛琳娜走后,露西娅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枕头的触感软绵绵的,被子也是刚晒过的味道,舒服得让人不想动弹。她伸手摸到了枕头底下那本还没看完的小说,手指在书脊上摩挲了两下。
「……算了,先睡吧。睡醒了再接着看。反正书又不会跑。」
她把书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
「我绝对不会再熬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