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这辈子没干过这么荒唐的事。
雨夜，日料店，一只鲸鱼兽人因为吃霸王餐被扣在后厨，他脑子一热，把人领回了家。
当时他想的是：家里多个活物，至少不会那么像坟墓。
现在他站在客房门口，觉得自己当时可能被雨淋坏了脑子。
床上那位正以一个大字型霸占着整张床。蓝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那条粗壮的蓝色尾巴从床沿垂下去，宽大的尾鳍无意识地一甩一甩，拍得床板闷响。被子早被蹬到了地上，枕头被她搂在怀里当成了什么宝贝，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水痕。
林越端着黑咖啡，太阳穴突突地跳。
半个月前他捡她回来的时候，这姑娘揪着他风衣领子，仰着下巴，一脸骨气地说：“你很有钱吗？收留我，我只吃白米饭。”
白米饭。他当时居然信了。
“蓝汐。起床。”他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
床上那团东西哼唧了一声，拉起怀里的抱枕蒙住脸，闷声嘟囔：“再睡十分钟……”
“你今天要擦落地窗。”
没动静。
“再不起来，今天没白米饭。”
被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蓝汐猛地掀开枕头坐起来，一头蓝毛炸得跟海胆似的，那对深蓝色的鲸鱼耳鳍因为不满而向后收拢，边缘微微颤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已经先抗议上了。
“大早上的，别拿白米饭威胁人！你这人怎么这么刻薄！”
林越喝了口咖啡，看着她顶着一脑袋乱毛和一对气鼓鼓的耳鳍，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半小时后蓝汐洗漱完晃到餐厅，看到桌上那碗冒尖的白饭和旁边的肉酱，起床气瞬间蒸发。
她拉开椅子坐下，扒了一大口，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耳鳍从刚才的收拢状态慢慢舒展开，边缘透着点淡蓝的光。
“你这人虽然嘴巴毒，做饭确实好吃。”她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我决定了，为了这碗白饭，刚才吵醒我的事就不计较了。”
林越坐在对面喝咖啡，视线落在她那对因为吃到好吃的而微微张开的耳鳍上。那层蓝色的鳍面透着光，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纹路，边缘的软骨微微翘着，随着她咀嚼的动作轻轻颤。
他收回目光，喝了口咖啡。
“吃完擦窗户。”
蓝汐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珠子转了转：“我一只水生兽人，很讨厌灰尘的。再说了，你一个无业游民天天待在家里，自己怎么不擦。”
“我是你雇主。”
“你少来。”蓝汐放下勺子，凑近了一点，仰着脸看他，蓝眼睛亮得晃人，“大家都是普通人，别装得那么高高在上嘛。你要真那么有钱，怎么天天窝在家里？我看你就是个靠收租过日子的。大不了我下个月多洗几个盘子，把饭钱还你。”
林越看着她这张敢在作死边缘反复横跳的嘴，忽然气笑了。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
“普通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不轻不重，“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两人之间就隔着一张餐桌的宽度，蓝汐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她耳根开始发烫，但嘴上还不肯退：“能有什么误解。难不成你还是什么隐藏的跨国财阀大少爷？切，少吓唬我。”
林越看了她两秒，没反驳，伸手捏了一下她那对支棱着的耳鳍。指腹传来的触感带着肉感，内侧有软骨撑着，外侧的皮肤柔韧光滑，和人类的耳朵完全两回事。
蓝汐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捂住耳朵弹开：“你干嘛！变态包租公，别碰我耳朵！”
“奇特构造。碰一下又不会掉块肉。”
林越收回手，语气客观得跟评价一道菜似的，站起来往书房走，“吃完赶紧擦窗户。擦不干净今晚没白米饭。”
蓝汐对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剥削人的资本家……”
但看了看碗里剩的半碗白饭，又老老实实坐回去扒完了。
擦窗户的活儿干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出了事。蓝汐拿着抹布对着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敷衍了事，尾巴甩得太随意，一转身，宽大的尾鳍精准地扫到了旁边架子上的陶瓷花瓶。哐当一声，花瓶碎成几瓣，水和花洒了一地，她自己也淋了半身。
书房门几乎是同时打开的。林越走出来，看着地上的狼藉和缩在角落浑身湿漉漉的蓝汐，深吸了一口气。
“蓝汐，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来拆家的。”
“我不是故意的！”蓝汐把抹布藏在身后，耳鳍吓得贴紧了头发，“是这花瓶放得太不是地方了，我尾巴一碰就掉了！”
“这花瓶八万。从你工资里扣。”林越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看了一眼碎片，又看了看她狼狈的样子，叹了口气，“去换衣服。带你出门。”
“去哪。”
“超市。家里迟早被你拆空。”他上下扫了她一眼，“顺便给你买两件能见人的衣服。你现在穿的这件，像只流浪的小野猫。”
蓝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宽大得能当裙子的旧T恤，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明明很舒服，你这人真没品味。而且我是鲸鱼，不是野猫。”
“三分钟。换不好就光着出去。”
半小时后两人站在了市中心一家进口超市里。蓝汐推着购物车横冲直撞，差点撞翻两排货架。林越跟在旁边，单手插兜，漫不经心地提醒：“慢点。这超市里随便碰坏一样，你工资就彻底清零了。”
一听扣工资，蓝汐立刻老实了，推车都变得小心翼翼。
路过生鲜区的时候，蓝汐的眼睛黏在了那排顶级和牛上，尾巴不自觉地卷成了一个圈，尾鳍尖儿朝着牛肉的方向翘着。林越瞥了一眼她那根出卖心思的尾巴，伸手拿了两盒放进车里。
“我买的，我乐意吃。今晚做寿喜锅，你负责洗菜。”
蓝汐立刻闭嘴了，推着车跟在他后面，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买完食材林越把她带进了一家高档商场。导购迎上来，看到蓝汐身上那件旧T恤时眼神微妙地闪了一下。蓝汐敏感地察觉到了，往林越身后缩了缩，尾巴防备地收了起来。
林越侧了侧身把她挡住，冷淡地扫了导购一眼：“把你们这季最舒服的休闲装拿出来。挑材质最好的，要方便她活动尾巴的。”
导购被他的气场压得赶紧去拿衣服。蓝汐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这里面的衣服看着很贵，我穿刚才那件就挺好。”
“闭嘴。你现在这样影响我家整体形象。”
等蓝汐换了条米白色连衣裙出来，林越坐在沙发上翻杂志，抬眼看了看她，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问：“尾巴露得出来吗，会不会卡着。”
蓝汐转了个圈，尾巴顺畅地在裙摆外扫过：“不会卡，这料子很舒服。”
“行。就这套。”林越合上杂志递了张卡给导购，“去把吊牌剪了直接穿走。”
走出商场蓝汐拎着新衣服，又摸了摸身上的裙子，忽然凑过去认真地说了句：“虽然你这人很龟毛，但还是得严肃地跟你说声谢谢。”
林越看了她一眼：“谢什么。养只小动物还得买个好点的窝，权当给你换身新毛了。”
蓝汐气得拿尾巴抽了一下他的小腿：“你才需要换新毛！”
林越轻巧地躲开，看着她气鼓鼓又鲜活的样子，心里那点古怪的“饲养感”又冒出来了。他确实在养一只很漂亮、很贵、又很会吃的小鲸鱼。
晚上吃完寿喜锅，两人一个洗碗一个擦桌子。客厅只开了落地灯，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蓝汐原本坐在沙发最边上抱着抱枕，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林越处理完邮件抬头的时候，她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抱枕死死搂在怀里，耳鳍温顺地贴在发丝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条平时张牙舞爪的尾巴也安分了，垂在沙发边缘，尾鳍放松地卷着，像一个乖巧的钩子。
林越看了她一会儿，起身去卧室拿了条薄毯，轻手轻脚盖在她身上。蓝汐在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尾巴本能地蹭到了他的手背，鳞片微凉光滑。
他的手顿了一下，抽回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那天的邮件他看了一个小时也没翻过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