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是在路过一家定制服装店橱窗的时候停下来的。
橱窗里挂着一套衣服，深蓝色的长袖连衣裙，外面罩着一层白色蕾丝围裙。领口是方形的，边缘镶了一圈细密的白色花边，围裙的系带在腰后绑成一个大蝴蝶结。裙摆到膝盖上方，略微蓬起，布料是那种有垂坠感但不贴身的混纺，软而挺括。
最特别的是后腰的设计，裙身从腰窝处向两侧裁开一个弧形开口，开衩边缘缝了同色系的暗扣，能根据尾巴的位置调节松紧。
林越站在橱窗前看了三秒，视线在那排暗扣上停了停，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家里那只穿着旧T恤、尾巴从破洞裤子里钻出来的小鲸鱼。
他推门进去。店里装修得跟个小型展厅似的，灯光打得比珠宝店还讲究。
导购迎上来：“先生，需要帮忙吗？”
“橱窗里那套，蓝白的。拿下来看看。”
导购手脚麻利地把衣服取下来。林越接过手翻了翻领口、袖口和背后开衩的做工，细节都到位。面料上手摸了一遍，是棉麻混纺，软但有筋骨，不容易皱，尾巴那个口子有暗扣，能根据尾围调整松紧。
“这个开衩，尾巴伸出来会不会卡着。”林越指着后腰的开口问。
导购愣了一下，大概很少遇到有顾客问这么具体的问题，赶紧解释：“这个暗扣能调三档松紧，最大开到一掌宽，一般中小型兽人的尾巴都能顺利伸出来，不勒尾根。”
“拿个S码，再拿个M码，都包起来。”林越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有没有配套的袜子，到小腿肚那种，不要过膝的。”
导购去找了双白色棉线堆堆袜，袜口带一圈细蕾丝，正好配那套衣服。林越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付完钱回家的时候蓝汐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综艺，薯片渣掉了一茶几。听到门响她头都没回：“你今天怎么出门了，饭做了没。”
林越把两个袋子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这什么。”蓝汐放下薯片，拿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她盯着里面那团蓝白相间的布料看了两秒，然后把袋子扔回茶几上，表情像是摸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这这这什么东西？”
“工作服。”林越脱了外套挂好，语气平平淡淡的，“既然拿了工资，总得有个上班的样子。天天穿那件破T恤，不知道的以为我亏待员工。”
蓝汐又把袋子拎起来，这次把里面的衣服抽出来抖开看。深蓝色的连衣裙，外面一层白蕾丝围裙，腰后一个蝴蝶结，裙摆到膝盖上方，背后开衩处那排暗扣在灯下泛着哑光的银边。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终于确认这玩意儿跟自己在网上刷到的那种“二次元女仆装”是一路货色。
“我呸！”她把衣服团成一团塞回袋子里，从沙发上弹起来，尾巴因为激动拍了一下坐垫，“你当我没见过世面？这分明就是那种不正经的衣服！要穿你自己穿！”
林越走到餐桌旁坐下，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从头到尾没看她。
“不穿是吧。行。”他端着水杯朝门口方向抬了抬下巴，“门在那边。你可以有骨气地走出去，去外面过那种连白米饭都吃不起的日子。
哦对了，你现在连身份证都没有，物业查到你，我还得去局子里捞人。”
蓝汐站在原地，双手攥着那个袋子，指节都捏白了。她很想硬气地摔门而出，但肚子里刚消化的午饭在提醒她，这男人做饭是真的好吃。而且她确实没地方去。
“算、算你狠。”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耳鳍因为生气而微微张开，边缘的软骨泛着一点红，“林越，你就是个恶毒的资本家。”
“三分钟。换不好，这周白饭全部取消。”
十分钟后，客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蓝汐从门后探出半张脸，耳鳍不安地贴着头发，脸上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耳根。
“这衣服后面到底怎么穿的……而且尾巴那里，会不会很奇怪啊。”
林越放下水杯抬起头。
蓝汐磨磨蹭蹭地从门后走出来。深蓝色的方领连衣裙衬得她肤色很白，领口那圈白色蕾丝花边贴着锁骨，白色蕾丝围裙罩在裙子外面，腰后系成的大蝴蝶结端端正正贴在后腰。
裙摆刚好落在膝盖上方两寸的位置，堆堆袜裹着小腿，白色蕾丝袜口卡在小腿肚最饱满的地方。
尾巴从后腰开衩处伸出来，暗扣她只扣了中间那一档，开口大小正好，宽大的蓝色尾鳍在身后无措地蜷了蜷，又松开，像在试探周围的空间够不够。
她双手拼命往下拽着裙摆，试图遮住腿，脚趾头在堆堆袜里缩得紧紧的。那对耳鳍因为紧张微微张开又合上，反复好几次，鳍尖儿红得跟染了色一样。
林越原本是想看她出丑的。这个念头很明确，他花钱买这套衣服回来，就是想看她炸毛、看她气鼓鼓地骂人、看她一边觉得羞耻一边又不敢真的摔门走人。
但蓝汐站在客厅中央，尾巴从开衩处探出来，宽大的尾鳍因为紧张而蜷成一个局促的弧度，耳鳍红透了还强撑着不肯低头，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套上了奇怪壳子的小动物，有点慌，有点委屈，又有点不服气。
他手里的水杯停在嘴边，没喝。过了两秒才放下来。
“咳。”他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还行。挺像那么回事。”
“什么挺像那么回事！太奇怪了！”蓝汐终于找到了发力的方向，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尾巴也跟着炸开似的甩了一下，尾鳍拍在茶几腿上啪地一声，“我一点都不习惯穿这种衣服！尤其还要在你面前穿，太羞耻了！”
“羞耻是吧。”林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正好。羞耻一点，干起活来印象才深。去，把地拖了。”
蓝汐攥着拖把站在客厅里，觉得今天这个地拖得格外艰难。平时弯腰就弯腰，现在只要一低头，裙摆就往腰上跑，她得用一只手拽着裙摆，另一只手拖地，尾巴还要时刻注意着别扫到茶几上的杯子。围裙上的蕾丝边在弯腰的时候会蹭到地面，她又得腾出手去撩一下，整个人手忙脚乱的。
林越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偶尔翻一页，也不说话。蓝汐拖到他脚边的时候故意用力把拖把往他拖鞋上怼了一下。
林越抬脚避开，翻了一页文件：“拖把拿稳。”
“拿得稳得很。”
“那你怼我鞋干什么。”
“你鞋挡路了。”
林越没接话，翻了一页文件。蓝汐拖着拖把往旁边挪，尾巴经过他膝盖的时候被他伸手捏了一下尾鳍尖。
“呀！”她整个人抖了一下，拖把差点脱手，“你干嘛！”
“你刚才怼我鞋，我捏你尾巴。扯平了。”
蓝汐抱着拖把退到两步外，尾巴紧紧卷在自己腿上，瞪着他：“小心眼。”
“嗯。所以别惹我。”
蓝汐拖完地又去擦茶几，经过沙发后面的时候听到林越在书房里打电话。她本来没打算听，但耳朵太灵了，隔着一道门也挡不住。
“……江野，那个项目我说了按流程走，你签个字的事，别什么都往我这儿推。我最近有事，不去公司。”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林越的语气更不耐烦了：“什么事？家里的事。你管我家里什么事。行了挂了。”
蓝汐趴在茶几上擦桌角，耳鳍微微往书房方向偏了偏。
家里的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女仆装，又想了想自己每天在这个家里干的活。擦桌子、拖地、洗碗、偶尔把花瓶打碎。好像确实算“家里的事”。
她正想着，书房门开了。林越走出来倒水，看到她趴在茶几上发呆，拖把杵在一边。
“地拖完了？”
“拖完了。”
“茶几擦了？”
“在擦。”
林越走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把她手底下的抹布翻了个面：“这面都黑了，你拿脏面擦什么。翻过来用干净的这面。”
蓝汐低头一看，果然抹布已经蹭得灰扑扑的。她居然没注意到。
“哦。”她把抹布翻了个面，老老实实继续擦。
林越端着水杯站在旁边看了她两秒，忽然说了句：“衣服穿着还习惯吗。”
蓝汐抬头看他，有点意外他会问这个。她低头扯了扯裙摆，尾巴在身后卷了卷：“不习惯。总感觉怪怪的，尤其尾巴那里，虽然不勒，但总觉得空落落的。而且这袜子，我以前从来没穿过带蕾丝的。”
“穿两天就习惯了。”
“还要穿两天？”蓝汐瞪大眼睛。
“我说的是工作服。”林越端着水杯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在家穿就行，不用穿出去。”
蓝汐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这话什么意思。在家穿就行。不用穿出去。也就是说这衣服只在他面前穿。她耳根又开始泛红，拿抹布对着茶几猛擦了两下，小声嘟囔：“跟谁稀罕穿似的……”
傍晚该做晚饭了。蓝汐站在流理台前洗菜，林越在旁边切肉。厨房不大，两人挤在一起，胳膊偶尔碰到。每次一碰蓝汐就往旁边缩一下，林越被她缩得烦了，说了句：“你再缩就贴墙上了。该多大地方站多大地方。”
蓝汐不服气地站直了，没再缩。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喂。”
“嗯。”
“你刚才打电话说家里有事，是什么事啊。”
林越切菜的手没停：“做饭的事。不盯着你，你能把厨房烧了。”
蓝汐把一根芹菜洗得哗哗响：“我哪有那么不靠谱。”
“昨天谁把蛋煎糊了。”
“那是我在想事情嘛。”
“想什么。”
蓝汐张了张嘴，想说合同的事，又觉得这气氛不太适合说这个，把话咽回去了。她换了话题：“你那个朋友，江野，他是不是老找你帮忙啊。我都听见好几次电话了。”
“他能力不够，我搭把手。”林越把切好的肉下锅，油声滋啦响起来，“不算什么大事。”
“你不去公司上班的吗。”
“偶尔去。平时不用天天坐班。”
蓝汐把洗好的菜递过去，歪着头看他：“所以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收租的？开公司的？还是富二代？”
林越接过菜倒进锅里，翻了两下，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旁边仰着脸，耳朵微微张开，眼睛里全是好奇，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完全就是随口一问的样子。
“你觉得呢。”他把问题抛回去。
“我觉得你就是个不用上班的富二代。”蓝汐十分笃定地说，“家里有点底子，自己也不缺钱，就天天在家待着，懒得去上班。”
林越把菜盛出来，递给她端上桌：“差不多。”
蓝汐接过盘子，觉得自己猜对了，挺得意地往餐桌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又问了一句：“那你家里人呢，也在本地吗。”
林越把锅放回灶上，语气没什么起伏：“不在。在外地。”
“做什么的。”
“做点小生意。”他拿了筷子摆到桌上，没接她的话头，“吃饭。”
蓝汐听出他不太想聊这个，识趣地闭了嘴。她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两口饭，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做小生意的能住这种房子……”
“你说什么。”
“没什么。”蓝汐埋头扒饭，“我说这菜好吃。”
林越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晚饭吃到一半，蓝汐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了句：“那个……我今天干了一下午活，地拖了，茶几擦了，菜也洗了，碗等下我来洗。”
“所以？”
“所以明天能不能不穿这个。”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女仆装。
“不能。”
蓝汐垮了脸，但没再争。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那能不能买件别的颜色的。蓝白相间太显眼了，而且这个蕾丝围裙做饭的时候特别容易沾油。”
林越想了想：“有个深灰色的。围裙是帆布的，耐脏。”
“那还差不多。”蓝汐满意了，继续扒饭，尾巴在椅子下面轻轻晃了一下，尾鳍拍到了林越的拖鞋。
“尾巴收好。”
“又没使劲。”
“收了。”
蓝汐把尾巴往自己椅子底下卷了卷，卷到一半又悄悄伸出来，尾鳍搭在林越的鞋面上不动了。林越低头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
吃完饭蓝汐洗碗，林越擦桌子。两人挤在厨房里，水声哗哗的。蓝汐洗着洗着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林越。”
“嗯。”
“你买这套衣服花了不少钱吧。”
“问这个干什么。”
“就问问。你对我还挺好的。”
林越把擦完的碗放进橱柜，淡淡地说：“你少打碎几个花瓶就行了。”
蓝汐把洗碗水往他那边泼了一点，没泼中。
林越躲开的时候顺手在她湿漉漉的手背上捏了一下，蓝汐缩回手，低头继续洗碗，嘴角翘着，尾巴在身后慢慢摇。
窗外天已经黑了，厨房的灯暖融融的。林越擦完桌子没走，靠在流理台边上看她洗碗。蓝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头也不抬地说：“你站这儿干嘛，监督我啊。”
“看看你有没有又把碗打碎。”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蓝汐把一个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放得稳稳当当，然后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看，放得多稳。”
“嗯。今天暂时没碎。”
蓝汐冲他做了个鬼脸，继续洗下一个。
林越看着她侧脸被厨房灯光打出来的轮廓，耳鳍软软地垂着，围裙带子在腰后松了半截她也没注意到，尾鳍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橱柜门，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调子，跑调跑得厉害。
他低头笑了一声。蓝汐扭头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洗你的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