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雨来得不讲道理。
下午还是白花花的大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傍晚天边就堆起了厚重的积雨云，紫灰色的云墙从西边压过来，把整座城市罩得密不透风。风裹着潮热的湿气往窗户缝里钻，闷了一整天的暑气不但没散，反而被云层捂得更浓了。
蓝汐抱着膝盖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一个台换了三个综艺，什么内容都没看进去。她穿着一件林越给买的浅蓝色短袖家居裙，棉麻料子，宽松透气，裙摆到膝盖上面一掌宽，腰间系着根同色细带，头发随便扎了个高马尾。
“……这雨怎么还不下。”她嘟囔着把电视音量调高了两格，“闷死了。”
林越从厨房端了杯冰镇柠檬水出来，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蓝汐立刻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杯壁，窗外一道白光劈过，把整间客厅照得惨白。
一、二——
雷声轰隆隆地碾过来，像是整条街道被什么东西从地基里掀了起来。
蓝汐整个人弹了一下，杯子差点脱手，冰水溅了两滴在手背上。她的耳鳍在那一瞬间完全打开，薄而韧的软骨结构向外撑开，边缘细细的蓝色脉络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随着雷声的余韵轻微震颤。尾巴也没闲着，宽大的蓝色尾鳍啪地拍在沙发垫上，把靠垫扇到了地上。
林越弯腰把靠垫捡起来，放回原位，瞥了一眼她支棱着的耳鳍。
“怕打雷？”
蓝汐立刻把耳鳍收拢，贴回头皮两侧，速度快得像被烫到。她端起柠檬水灌了一大口，冰得太阳穴都激了一下，嘴上还不忘嘴硬：“谁怕了。我们鲸鱼在深海里什么没见过，海底火山的动静比这响多了。”
“嗯。”林越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长腿交叠，翻开手机看消息，语气平平的，“那你手抖什么。”
蓝汐低头一看，杯子里的柠檬片确实在画小波浪。她把杯子放下，扯了扯家居裙的裙摆，正襟危坐：“冰的，冻的。”
林越没拆穿她。窗外又是一道闪电，这回蓝汐学聪明了，提前把耳鳍折下来捂住了耳朵，但那道雷炸开的时候，她的尾巴还是不受控制地绷直了，尾鳍尖儿翘起来，在沙发边上抖了两抖。
“我去睡觉了。”蓝汐站起来，把柠檬水一饮而尽，杯子往厨房台面上一放，“明早想吃蛋炒饭，多放火腿。”
“行。”
蓝汐走了两步，回过头：“你几点睡？”
林越抬眼看她，嘴角微微一动：“怎么，怕雷声吵得你睡不着，想让我等你睡着再睡？”
“我——我就随便问问。”她的耳鳍尖儿泛起一点薄红，转身走得飞快，宽大的尾鳍在走廊拐角处扫过一个弧线，不见了。
林越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窗外的雨终于兜不住了，整盆往下泼，雷声滚过来的时候震得玻璃嗡嗡响。他起身把客厅的窗户挨个检查了一遍，刚准备回房间，主卧旁边的次卧门开了一条缝。
蓝汐探出半个脑袋，怀里抱着她那个圆滚滚的鲸鱼抱枕，头发已经放下来了，散在肩头。家居裙的领口被抱枕压得歪了歪，露出一小截锁骨。她显然已经在床上翻来覆去蹭了好一会儿，鬓角的碎发毛躁地支棱着，耳鳍半张半合地挂在头发两边，在走廊灯下泛着一层浅蓝的光。
“……林越。”
“嗯。”
“你睡了没。”
“你说呢。”
蓝汐把门又推开了一点。裙摆底下露出一截光溜溜的小腿，脚趾头在拖鞋里缩着。耳鳍完全贴着脑袋，压得扁扁的，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那个……”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调，“我房间窗户好像有点漏风，声音特别大。”
林越靠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次卧的窗户上个月才换的，密封胶条全新的。”
蓝汐噎了一下，耳鳍不自觉地张开一条缝又赶紧合上，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卷了卷：“那可能……可能是风太大了，什么窗户都顶不住。”
“所以你来找我换窗户？”
“……”蓝汐抱紧了鲸鱼抱枕，下巴抵在抱枕上，闷声说，“我就问问你能不能陪我待一会儿，等雷小点了我就回去。”
窗外又是一道白光。蓝汐整个人往门框里缩了缩，尾巴飞快地卷上来贴住自己的腿。这回雷声还没响，她的耳鳍就已经捂下来了，手指捏着耳鳍尖儿，关节发白。
林越看了她两秒，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别站走廊里，客厅空调凉。”
蓝汐如蒙大赦，抱着抱枕哧溜一下钻进去，尾巴从林越腿边擦过去的时候还轻轻扫了一下他的裤腿。林越的卧室比她想象中简洁，深灰色的床品，靠窗一张小沙发，床头柜上放着一把吉他和几本摊开的乐谱。
“你睡床。”林越把沙发上的靠垫挪开，自己坐上去，“我坐这儿。”
“那多不好意思……”蓝汐嘴上客气，人已经跪坐在床沿上了，尾巴盘在身侧，尾鳍搭在床单上，拍了两下，显得心情好了一点。
“你别半夜打呼就行。”
“我们鲸鱼睡觉不打呼。”蓝汐义正词严地纠正。
“行，鲸鱼女士说了算。”林越把床头灯调到最暗，只剩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第一轮雷暴来得毫无预兆。
一道闪电几乎贴着楼顶劈下来，白光透过窗帘把整间卧室照得雪亮。蓝汐“啊”了一声，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耳鳍彻底打开，薄而宽的蓝色鳍面在灯光里簌簌发抖。雷声紧跟着炸开，闷雷从头顶滚到脚底，整栋楼都在共振。
蓝汐脑子一片空白，身体比意识快，她一头扎进林越怀里，抱枕也不要了，双手攥着他T恤前襟，额头抵在他锁骨上，整条尾巴本能地卷上来，宽大的蓝色尾鳍从侧面绕过去，死死缠住了林越的腰。
林越被她撞得后背砸在沙发靠背上，闷哼一声。
“……蓝汐。”
“你别说话。”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鼻音，耳鳍贴在他下巴底下一张一合地蹭，软骨边缘刮过他的皮肤，“就一会儿。雷过去我就松开。”
林越低头看她。她的头发蹭得乱七八糟，碎发贴在脸上，耳鳍尖儿因为害怕而微微内扣，像两片被风吹弯的蓝色花瓣。尾巴缠得死紧，尾鳍贴在他腰侧，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鳍面上的凉意和底下一层细密的血管跳动。家居裙的领口在她扑过来的动作里扯得更开，露出后颈到肩胛的一小片皮肤，被走廊漏进来的微光照得发白。
他没有把人推开。他抬起一只手，掌心覆上她贴着脑袋的那只耳鳍，手指顺着软骨的弧度轻轻压下去，把整个鳍面拢在掌心里，拇指指腹来回摩挲着鳍根最敏感的那一小块皮肤。
蓝汐的尾巴猛地收紧了一下。
“耳朵折下来，挡着点就行。”林越的声音压得很低，胸腔的震动隔着T恤传给她，“雷声在高处，你把它捂住了听着就小了。”
“你又没长鲸鱼耳朵，你怎么知道。”
“那你松开我，回去自己捂。”
蓝汐不吭声了，尾巴缠得更紧了一点。
第二轮雷声过来的时候，林越提前把另一只手也捂上去了。两只手掌包着她的耳鳍，指尖轻轻拢住，把外面的动静隔成闷闷的一层背景音。蓝汐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额头从他锁骨挪到他颈窝里，鼻尖蹭着他的喉结，呼吸又热又潮，喷在他脖子上，比客厅的空调风烫多了。
“林越。”
“嗯。”
“你之前说养我一辈子……”她的声音含糊，被他的手和耳鳍隔得听不太清，像是从海底冒上来的气泡，“是真话还是随便说说。”
林越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
“合同都碎了，你说呢。”
蓝汐的尾巴尖儿轻轻晃了一下，宽大的尾鳍在他腰侧拍了一记，没使劲。
“……那你以后做饭多放点火腿。”
“成交。”
第三轮雷声隔得远了些，闷闷地滚过去，像有什么重物从云层里被推下去。蓝汐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攥着T恤前襟的手一点点松了劲儿。她的耳鳍慢慢伏下去，从完全张开的状态收回成半拢，鳍尖软软地搭在他手臂上，偶尔被他的拇指蹭过就轻轻弹一下。
又过了十几分钟，她的呼吸彻底匀了，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滑。林越低头看了看，蓝汐已经睡过去了，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耳鳍完全伏平，只剩鳍尖还搭在他手腕上，随着呼吸极轻地起伏。
他慢慢把人从怀里挪出来，一手托着后背，一手抄到膝弯底下，轻轻往上一提。蓝汐整个人被他打横抱起来，睡得很沉，只皱了皱鼻子，尾巴本能地卷上来，从手腕到小臂缠了两圈，宽大的蓝色尾鳍搭在他肘弯内侧，随着他走动的步子轻轻晃着。
林越走到床边，弯下腰把她往床上放。蓝汐的后背贴上床垫，脑袋落进枕头里，身子顺势朝里侧翻过去，脸对着墙，整套动作安安稳稳的，睡得毫无知觉。她翻身的时候尾巴从小臂上滑下去了一截，但尾鳍尖儿还缠在他手腕上，松松地搭着，没完全松脱。
林越抽了一下手腕。尾鳍跟着紧了紧，缠回小臂上，力道不大，但他再往外抽的时候，那圈尾巴就跟着收一分，贴着他小臂的皮肤压下来，不紧不慢地扣住了。
他弯腰用另一只手去掰尾鳍边缘，刚碰到鳍面，蓝汐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嘴巴抿了一下，尾巴又往上缠了一道，这回直接绕到他手腕上方两寸的位置，尾鳍尖儿扣在他小臂内侧，稳稳当当，带着睡梦里那种不讲道理的笃定。
“蓝汐。”
没反应。呼吸平稳，耳鳍伏在枕头上动都没动一下。
他试着慢慢往外抽手，抽一厘米，尾巴紧一毫米，再抽，再紧。等他抽到第三厘米的时候，整个人差点被带得往床上栽，尾鳍已经扣到他小臂中段了，缠得跟系了个水手结似的。
林越站在床边弯着腰，一条胳膊被条鲸鱼尾巴焊在半空，姿势十分不体面。
他又试了两回，回回如此。最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蓝汐，她侧躺着背对他，家居裙的裙摆因为翻身的动作卷上去了一截，露出一小段后腰，头发散在枕头上铺了一小片。安安静静，人畜无害，尾巴却跟上了锁一样扣着他手臂不撒手。
“……你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回答他的是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和尾鳍尖儿无意识的一下轻晃。
林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认命地叹了口气。他把被蓝汐尾巴缠着的那条胳膊搁在床面上，侧身在她旁边躺下来。床垫被两个人的重量压出轻微的凹陷，蓝汐的后背和他胸口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她身上那股温热的潮气透过棉麻裙子散过来。他没盖被子，就穿着T恤短裤和衣躺着。
蓝汐对此毫无感知，呼吸的节奏一点没乱，尾巴缠着他手臂的力道也纹丝不动，像这个姿势天经地义。
雨声渐渐小了，雷也滚远了。林越保持着被缠住的姿势躺了一会儿，胳膊被压在床沿和尾巴之间，说不上疼，但也谈不上舒服。他侧头看了看蓝汐的后脑勺，碎发毛茸茸地翘着几根，耳鳍在枕头上摊开一半，鳍尖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夏夜短，五点多窗外就泛了白。林越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个东西，沉甸甸地压着，还带着温度。他低头一看，蓝汐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现在整个人面朝他，脑袋拱在他肩窝里，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搂着他的腰，一条腿也搭在他腿上，睡裙的裙摆蹭得堆到了大腿根。她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嘴唇微张，呼吸热乎乎地扑在他锁骨上。
更离谱的是她的尾巴。原本缠着他手臂的那条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手腕，改缠到了他腿上，宽大的蓝色尾鳍从大腿中段绕过去，尾尖卷着他小腿肚子，整条尾巴像一截有弹性的蓝色藤蔓，把他一条腿箍得严严实实。他的短裤裤腿本来就宽松，被她尾巴一卷直接推到了大腿中段，露出一大截腿。
林越试着抬了一下腿。蓝汐的尾巴跟着收紧了，尾鳍贴着他腿肉压了压，不但没松，反而把他往她那边拽了拽。与此同时搂着他腰的胳膊也紧了紧，脸在他肩窝里蹭了两下，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
“蓝汐，你从床上滚到我身上来了。”
蓝汐没睁眼。她的耳鳍半张着贴在他脖子旁边，鳍尖被他的呼吸吹得轻轻颤了一下，人却睡得比什么都沉，嘴角还弯着一点弧度。卧室的空调嗡嗡地吹着，她光裸的胳膊和腿贴在他身上，温度暖得过分。
林越又动了一下。蓝汐的腿跟着缠上来，膝盖顶在他腿侧，尾巴收得更紧，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暖炉的章鱼，往他怀里又拱了两寸。
“……你赢了。”他小声说。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他伸长了没被压住的胳膊够过来，单手划开。江野：雨停了，你那位打雷吓哭没？
林越低头看了眼挂在自己身上睡得天昏地暗的蓝汐，尾巴缠着腿，胳膊搂着腰，脑袋拱着肩，打字回了一句：没哭。睡到半夜自己爬我身上来了，尾巴缠腿上掰都掰不开。
江野：？
江野：详细说说。
林越没理他，把手机扣回去，低头看着蓝汐。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耳鳍边缘，把那层蓝色软骨映得透亮，细细的血管纹路像珊瑚枝一样分岔。她的尾巴尖儿在梦里懒懒地晃了一下，卷着他小腿的力道松了松，又紧了紧，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然后安安稳稳地搭回去了。
他拿空出来的那只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拇指蹭了蹭她耳鳍根。蓝汐在梦里哼了一声，脸往他脖子里拱得更深，搂着他腰的手往上挪了挪，搭在他胸口，掌心正好压着心跳的位置。
“八点叫你。”他声音放得很轻，“蛋炒饭，多放火腿。”
蓝汐的耳鳍抖了一下，尾巴缠着他的腿又收了一圈，彻底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