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往深处又沉了一截,213寝的窗帘没拉严。
正是一缕月光透进来,正好落在四张脸上,四个人跪坐在地板上。
“变回去。”许沐风的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变回去。”李书遥念得像在经行某个验证。
“变回去。”苏听雨头一回没带任何语气词。
“变回去。”陌知远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这是第几个夜晚,没人数得清了......神明啊,回应我吧!
内分泌科的挂号单锁在抽屉,三座庙的香灰早已了无痕迹,陌知远的量产符纸厚厚一沓丢在角落,许沐风的篮球很久没被拍起来了......
月亮从不回应她们,群里那句还悬在她们心口,绝望这东西不会喊叫,只会像个幽灵游荡在心中。
“变回……”
许沐风的眼皮缓缓阖下去,最后一个字含在嘴里,慢慢地滑落进了肚子。
月光骤然迸发,苍银的辉芒落在大地,却比雨雪来得都快,仿佛瞬息间换了个天地。
钟表指向了凌晨两点,宿舍门自己开了,整个宿舍楼的门全自己开了......
四个少女闭着眼,手牵着手蹦跳而出,是僵尸跳......
身后整层楼的男生一排接一排跟上,睡衣配拖鞋,一蹦一跳齐得像操练过。
有人喃喃“高数……我给你跪下了,不对,应该是你给我跪下......”
有人反反复复念“她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啊,说好的一辈子呢......”
一个大个子边走边小声说“妈,我想吃面了,大学也没什么好的......”
百人的队伍在楼道里汇成一股,似乎被看不见的线牵着,一蹦一跳的队伍可没有什么赶尸人主持。
这队伍直蹦校园的樱花坡道,队伍最前端,四个小小的身影蹦得最齐,她们嘴唇一开一合,四个声音念着同一句话......
“变回去......变回去......”
林渊醒着,发觉异常的瞬间就赶来。
他腕上的机械表突然发出一声铮鸣,指针疯狂转圈,转越转越快让表蒙烫得没法碰。
“得快点。”
他两步跨进里间,掀了小希的被窝。
“再睡五分钟嘛……”
“小希,整层楼都在往外走。”
小希弹坐起来,呆毛唰地倒竖。
“好哒!世界的明天靠我们守护!”
两人冲下楼时,夜风冷的反常,无形中是有妖异之声。
缘分之眼里,上百条灰线从校园四面八方汇过来,全被坡顶那个樱花坡道的节点吸着。
而最前头四条线,黑里透红的基础上闪着灰芒,那是执念初步加深的象征......
“不能叫醒,醒一个,整条线一起崩。”
他低声吩咐小希,随即抬起手腕,袖口那截褪色红绳自己解了下来。
愿力发动的瞬间,一道道细细的红线交叉穿刺,空气中的愿力异动像被定住,翻涌的情绪像被压成一滩死水。
骚动的坡道静了半秒,红线趁势交织,形成一道道半透明的护栏,把长龙切成小段再注入愿力一段一段往回赶。
梦游的学生遇栏转弯,迷迷糊糊掉头往宿舍走,嘴里还念着各自的伤心事。
小希在护栏缝里钻来钻去,一把薅住走歪的大个子师兄的后领。
“大块头哥哥,这边这边,这里上台阶!”
她把人从台阶边缘拖回来,自己被带得原地转了个圈。
忽而一个巡逻的往这边走,手电光就在这时扫上坡道,再有两秒就要照到梦游的人群。
“哎哟!痛痛痛……”
小希跑得太急,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往前扑,一个踉跄裙兜里的糖纸撒了一地。
恰是锡纸背面哗啦啦翻起一片碎亮,手电光柱被那片乱闪勾了过去,在糖纸上停了两秒。
“现在的年轻人啊,撒一地垃圾......”
巡逻的嘟囔几句,拿手电转身走了。
小希趴在地上,冲林渊那边无声地比了个大拇指,小呆毛骄傲地挺着。
林渊没说什么,回以她一个大拇指。
红线绕到队伍最前端,轻轻搭上四个少女的手腕,林渊眉头一皱......
嗤的一声,红线尖端瞬间焦黑溃散,冒起一缕细烟。
那一瞬间里,缘分之眼里看得清楚,四个人心口各坠着一个灰黑色的死结,远比变回去的执念更深......
她们想变回去,只是表层的,重要的是心里的死结。
林渊瞬间明白了,“变回去”三个字是加深执念的原因,但重点还是心里的死结。
他挥手而红线换了个打法,从直接碰人改成贴着地面围出一圈松松的栏,把四人和身后的长龙隔开。
林渊鼻子里一热,血珠滴在小本子上,晕开一个红点......压着一百多人的情绪,等于一个人扛住涨潮的河。
“哥哥!”
小希冲回来,把他拽到台阶上坐下,自己蹲到他面前。
“流鼻血了!别动别动,我来擦!”
“我没事,看着护栏。”
话是这么说,他的缘分之眼却在这一瞬捕到了变化。
四个死结,齐齐松了一丝。
很轻且细,随即重新收紧,但确实松过。
谁做的?或者是什么原因松的?
小希还蹲在跟前,鼻尖皱着眼睛瞪得溜圆,手中的小手帕已经擦出一小片红。
死结松动的那一丝,恰好落在她碰到他脸的同一秒。
林渊的血还在滴,人却定住了,小希的呆毛在发光......
他什么都没说,把这条异常记下。
......
在天亮前,梦游的人一批又一批被送回楼里,可月亮快落下了,坡道上还剩十几个学生以及那四个源头。
月亮落下去的一瞬,梦游的学生东倒西歪地在坡道上转醒。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睡衣拖鞋,一身露水。
“我……我怎么在这儿?”
“兄弟,你又是谁?”
四个少女早已睁眼,四双眼睛撞了个正着,面面相觑。
“跑。”
许沐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四人手脚并用,连滚带爬从坡道侧面窜下去,眨眼跑没了影。
“刚才那几个是……”有人揉着眼睛,“我梦游梦出来的吧……”
......
林渊站在高处俯瞰,眼前弹出一行冷冰冰的小字:干预异常事件,业绩变动无,愿力结算......增加一级愿力储备。
他想了很久,摸出笔取出沾了血点的小本子,写下两行......
执念是表象,心中的死结是关键,红线不可触动。
业绩无变动,却意外有愿力结算,小希......
他愣了片刻,把第二行抹去。
第二天的校园网已经被“樱花坡道,男寝集体梦游”刷了屏。
现场照片照片一张压着一张,转发最快的那几张里,队伍最前方四个小小的少女身影,在晨光下清晰可辨。
林渊得到消息时笑了笑,那存在可能就在帝江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