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娅…”兰迪叫她。
“什么事…”她抬起头，表情有些倔强，声音发闷。
兰迪叹了口气说道。
“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伊莉雅是你的妹妹，我们都知道，问题可能不在你身上。但还是请你保持宽容，我们是家人，让让她，好吗？”
艾瑞娅听着这些重复的话，看着兰迪那理所当然的样子，这让她感到烦躁。
“可以是可以，但是…可是…这…你为什么不去教训她？这不公平！”
“不不，亲爱的，我会教训她的，只是先后问题罢了。”
正看着热闹却被点名的伊莉雅身子一颤，低下了头不看向这边，似乎这样就能够躲过一劫。
“更何况她只是想和你一起玩罢了，只不过当时有些特别吧。”
“那这样，咱们只需要管好她不就没这些事了吗，为什么需要我来做出改变呢？”
“因为你是姐姐，要给妹妹们做出榜样啊，只要不是什么太严重的问题，我们就可以不那么在意，不是吗？”
“姐姐”、“让着她”、“她是你妹妹”……这几个词在艾瑞娅的头脑里来回徘徊。
“就因为我是大姐，所以我应该这么做？就该让着她？”她平静地发问。
厨房里沉默一阵，无人出声。
“这个…我倒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是…”
兰迪话还未说完，艾瑞娅的声音再次传来。
“那是什么意思，她才八岁对吧？”艾瑞娅的声音中传来一丝质问和不解，语速也加快了几分。
“就因为八岁，所以她就可以随便叫你的名字，可以随便欺负我，目中无人，然后我还得大度地让着她吗？”艾瑞娅身上轻微的颤抖被兰迪敏锐地察觉到了。
“她把我当什么了，有把我当姐姐吗？她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啊。”
“她直呼其名你都不在乎吗？那我以后也这么做好了。”
看着这样的艾瑞娅，兰迪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愣了一会儿。
他注意到艾瑞娅眼里的委屈和不解以及她那收紧的拳头和颤抖的肩膀，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艾瑞娅…”
“我吃饱了。”艾瑞娅转身离开，快步走向楼梯。
“等等…”
她并没有停止，话还未说完，只听见一道轻微的关门声。
厨房这时真正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艾瑞娅离开的方向，又转头看了看兰迪，她们从没见过艾瑞娅这个样子，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玛莉都保持了沉默。
这是艾瑞娅第一次表现得这么失态，所有人都等着兰迪说些什么。
“姐…姐姐她怎么了？”
“我只是想和她玩…”伊莉雅小声辩解着。
她没有料到这件事会让姐姐如此生气，事情会发展到这番地步。
维蕾特和泽赛听着这番话也是低下了头捂着脸。
没有人接这番话，兰迪依然望着那离去的方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早餐时光在一阵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兰迪正在洗碗，维蕾特和泽赛想要上来帮忙，都被婉拒了，女孩们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自己的任务和工作。
泽赛在冲泡咖啡，准备外出去小镇购买一些食物、货物等，维蕾特将屋外晾晒好的衣服和毛巾等收回屋内，玛莉正在前院里激情地推着除草机清理着周围的杂草，安娜、查理，还有伊莉雅正在打扫店面卫生，负责扫地拖地还有更新每日的木板招牌，格莱斯正坐在店面区收银台后的座椅上等待营业，今天上午是她负责。
就在三小只小声议论刚才的一幕时，兰迪出现在她们的身后。
“孩子们，快要八点了，你们要加快速度咯！”
“哦…好的，爸爸。”
“收到…继续工作。”
伊莉雅愣了一下，正准备继续干活时被兰迪叫住了。
“亲爱的，脑袋还疼吗？”兰迪用有些粗糙的手掌轻轻贴上伊莉雅的额头。
“嗯…呢，其实还好，一点都不疼，都比不上我之前和玛莉一块爬树摔下来那次呢。”
“这…哈哈，我好像知道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事情呢，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兰迪耐心地问道。
“这…”
“那个…姐姐，你不是说这件事是秘密吗？我那天路过，你还特意让我保密，不要告诉爸爸来着？”安娜小声说道。
“…”
伊莉雅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双手抱头，张大嘴巴，发出了无声的惊讶。
“哈哈哈，孩子们，看来你们都有事情瞒着我啊…不过没受什么伤吧？让我看看。”
看着兰迪似乎并没有要责怪的意思，伊莉雅感到有些奇怪，以往这时候，她都会被抓住教训个半小时才会被放走。
伊莉雅半信半疑地撩起裤腿，又掀起后背的衣服，露出那些已经消退了大半的淤青和擦伤，兰迪见此一幕也是心惊。
“我的天呐，你…这是真能忍啊，为了不被我发现居然做到这个地步吗…”
“那不是因为你会批评我嘛，还有不让我出去玩…之前有次就关了半天禁闭。”
“你这…你知道那次有多危险吗？我没有打你屁股就算很宽容了好吧！”
兰迪轻轻地拍了下她的屁股。
“算了，亲爱的，以后不能这样了，被我发现又不会怎么样，对吧？”
“是的，只不过是半日禁闭罢了。”伊莉雅喃喃道。
“对了，抹药了吗？”
“我那天回家，想偷偷用来着，但是已经用完了，我也没钱买药了，零花钱根本不够买这个。”
“好吧，其实就算零花钱够的话，我也不会买的，忍一忍就好了，宝贵的零花钱怎么能用在这上面。”
“呃…好了好了，亲爱的，你先跟我去一下房间，给你涂抹点伤药。”
兰迪又对其余二人说道。
“孩子们，你们先干活，辛苦了，伊莉雅一会就过来。”
兰迪轻轻推着伊莉雅往前走，等到伊莉雅进去，兰迪才悄悄返回，神情十分认真地对安娜和查理说道。
“嘿，孩子们，以后不管是谁，看到有人受伤，一定要跟我说，不要隐瞒，哪怕是刻意强调了保密也不行！”
安娜和查理也是默默点了点头后继续她们的工作了。
兰迪这才转过身，心里十分自责，认为自己似乎在某些方面有些不称职，不合格。
没能及时发现这个问题，这让他隐隐有些后怕。
兰迪走进了客厅，从沙发旁边的柜子上取下医药箱，再回到伊莉雅所在房间，蹲下给她上药。
“亲爱的，我知道你爱玩，我不反对，但是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比起部分快乐，我更希望你健康安全，不要冒那些风险。”
“是的，是的，爸爸，我明白…”
兰迪撩起她的裤腿，拿棉签蘸了蘸药水，涂抹上去。
伊莉雅的心思早就飘走了，她正盯着窗台上一只扛着面包屑的蚂蚁，那粒面包屑比蚂蚁本身还大出好几倍。
“嗯。”她心不在焉地应着。
“我们可以玩一些更加安全的活动，比如捉迷藏，或者骑单车。”
“嗯嗯。”伊莉雅点点头，眼睛还盯着那只蚂蚁。
“我的小可爱，你看看这些伤痕，和你多么不搭啊。”兰迪又蹲到她背后，撩起上衣，为那些淤青涂抹药膏。
“知道了，不用再说了啦。”她换了个姿势，继续看她的蚂蚁。
兰迪注意到伊莉雅的敷衍，也是单手扶额，摆了摆头，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总之，受了伤，一定要说。”兰迪把药膏的盖子拧好，放回医药箱。
“哦哦，好的爸爸，我明白，以后我会注意的。”伊莉雅拉长了尾音，满不在乎地回应着。
看着这副样子的伊莉雅，兰迪也是无奈地抚摸着她的脑袋。
“唉…一定要记住啊。”
话还没说完，伊莉雅又一溜烟地跑了，回到了安娜和查理的身边打扫卫生，比起听兰迪讲这些大道理，她显然更愿意干活。
望着离去的背影，兰迪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去收拾东西了。
刚一到厨房他就发现这里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原本这是他的任务，只是做到一半的时候想起了伊莉雅的伤势问题，才中途离开的。
兰迪好奇地看着忙碌的女孩们，有些疑惑究竟是谁做的，但既然已经收拾干净了，那就继续干别的活了，也没纠结很久。
兰迪回到了他的工作间。
这里是兰蒂斯特之家，对内才这么叫，对外挂的招牌是哈特福德杂货店。
前店后坊，兰迪接镇上的修理活，八个丫头轮流看店。日子不算宽裕，但饿不着。
他在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工具箱，开始两天前的一单，那是一个白色的旧烤箱，已经修理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后的一点收尾工作。
半个多小时过后，完成了修理工作的兰迪看着桌前的各种工具和物件，愣了愣神，手里摆弄着一个螺丝，有些心不在焉地重复着动作。
他回想起早上那个原本精神饱满的女孩，又想象着她现在的状态。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他也没有料到会这样，尤其是平日里十分乖巧懂事、善解人意的女孩，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
二楼房间内，维蕾特正静静地坐在床头，一只手搭在艾瑞娅的肩膀上。
“呜呜…嗯哼…呜呜…”
艾瑞娅还在时不时地抽泣，刚才在全家人面前没有表现出来，其实她的心情糟糕透了。
屋外的阳光透过窗户流淌进来，洒在她们的后背上，在地板上倒映出两人的身影。
维蕾特耐心地陪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姐姐，你想要聊聊吗？”
艾瑞娅吸了吸鼻子，情绪平复了些，但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弓着身子，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不乐道。
“说了又怎么样…反正爸爸认为是我不对…”
“我明白…”
“被当着其他姐妹的面说这些，一定不好受，换作是我的话，恐怕也一样吧。”
听着这些认同的话语，她抬起头，眼眶泛红，眼角还挂着泪珠，她看着维蕾特，终于把憋在心里的不满说了出来。
“嘿，维蕾特，你知道吗？她实在是太过分了！”
“她直呼我的名字！你们都知道我在意这件事的！”
“而且…爸爸他还当着你们的面说我应该宽容一点……可这分明就是伊莉雅先挑事的！”
“她抢着我的鸡蛋，冲我扮鬼脸还说什么这场较量的胜者是我伊莉雅大人之类的…”
艾瑞娅越说越激动，语速也加快了几分。
“不是我不想让着她，可这也得分场合吧。”
“她一点都不把我放在眼里，如果连这点尊重都没有的话，以后我还怎么管理这个家？”
维蕾特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和插话，时不时轻轻点头以作回应。
过了一会儿，艾瑞娅说完了，房间安静了下来，维蕾特这时开了口，语气温柔。
“你觉得…爸爸是真的认为你做错了吗？”
“…”
“什么意思？”艾瑞娅愣了一下，一时间没能理解其中含义。
“爸爸如果认为我没做错，为什么还要批评我呢？”
维蕾特继续道。
“你想想看，爸爸当时看到的画面是什么样的？”
“他看到的是伊莉雅被你抓住，然后撞到柜子上。他可能……只是被吓到了，或者觉得这样做太危险了？”
“这…好吧，就算这样。”
“我知道爸爸的想法，但我只是觉得他…有点偏心。”
维蕾特抬起手，轻轻放在艾瑞娅的手背上。
“我这不是帮爸爸说话。我们有时候看到的，和爸爸看到的，可能真的不太一样。”
“在你看来，爸爸不顾及你的感受，帮伊莉雅说话。”
“但是没准在爸爸眼中看到的是，两个宝贝女儿之间起冲突，而一方即将有危险。”
“而你，姐姐，作为力量远胜于妹妹的存在，爸爸似乎就更加认为需要帮助力量弱小的妹妹，来维持一下家中的平衡…”
“可是我也很难受啊，就因为她年龄小就可以胡作非为吗，再说了我做的那些也都是她自找的！”
“自从她们到来以后，爸爸就越来越少关注我了…”
维蕾特搭在艾瑞娅手背上的手微微一紧，正想说些什么，但是停住了，眼神暗淡了几分，看起来有些低落。
她很快回过神来，又轻轻拍了拍艾瑞娅的肩膀，换了个语气。
“不过话说回来，伊莉雅那小鬼确实该教训一下了。”
“伊莉雅大人？她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怪词？”维蕾特用怪异的腔调，模仿着想象中伊莉雅说这话的样子。
艾瑞娅被她逗得忍不住轻轻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就是啊！我都想问她是谁教她这么说话的……”
“一定是查理的小说看多了。”维蕾特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回头我得提醒一下，让她少给伊莉雅看那些奇怪的东西。”
艾瑞娅抹了抹眼角的泪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和妹妹同一战线让她感到好些了。
“谢谢你…维蕾特。”
“没事的，咱们可是最好的姐妹啊，有什么烦恼可以找我哦，姐姐。”维蕾特耸了耸肩。
艾瑞娅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妹妹，有时候比任何人都懂她。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艾瑞娅迅速调整好了情绪，用手背慌乱地抹掉眼角的泪水。
不管门外的是谁，她都不想让门外的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维蕾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副慌乱的样子，而后转过头抿了抿嘴唇，尴尬地笑笑。
门外之人见屋里没有回应，又敲了一遍房门。
艾瑞娅依然没有回答，嗓音还没恢复，便拉了拉身旁维蕾特的胳膊。
维蕾特读懂了她的意思，转头对着房门外说道。
“抱歉了，姐姐我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你们都快走吧。”
维蕾特模仿着艾瑞娅的嗓音说着，还时不时看着她笑笑。
“哦！不，亲爱的，是我，艾瑞娅现在在房间里吗？”
二人面面相觑，本以为来的是某个妹妹。
“嘿，亲爱的，我能找她说说话吗？”
维蕾特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她不好替艾瑞娅做出决定。
“进来吧…”艾瑞娅这时也缓过来了，她若无其事地说着。
兰迪轻轻推开门，却没有进来，停在门口，缓缓开口。
“亲爱的，我…我想说的是，我很抱歉，早上的事情。”
艾瑞娅抬起头看向兰迪，虽然她猜到了会这样，但还是有些触动。
她又低下了头，只是轻声地应了一句。
“嗯，不用介意，爸爸。”
兰迪还想要说些什么，张开嘴巴还没发出声音，艾瑞娅又抢先一步说道。
“没事的，爸爸，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理解你的心情…”
兰迪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嗯…我真的没想到这件事会让你这么伤心，孩子。”
“我下次也许可以…”
“我很抱歉，可以请你原谅我吗？”
艾瑞娅的眼角红润，刚刚平复好的情绪，又开始在心底翻涌起来。
艾瑞娅没有回答，但这并不代表她不愿意接受兰迪的歉意。
房间里久久没有回应，兰迪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单手挠了挠头发。
维蕾特看了一眼艾瑞娅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兰迪，她轻轻站起身来，用手拍了拍裙子。
“我去看看店里的情况。”她自言自语地说着，往门口走去。
兰迪侧身让开，维蕾特从他身边经过，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兰迪走到艾瑞娅旁边床沿坐下，两人并排着，气氛有些古怪。
……
此时已然将近正午，暮钟镇迎来了一日中最为热闹的时段，街道两边的商贩们都早早地摆好了摊位。
街上人来人往，行人的脚步声、摊贩的吆喝声、各种器物碰撞的动静络绎不绝，好一幅热闹的景象。
泽赛拎着一只编织篮走在钟铃大道上，深绿色的头发随手扎成一束，在身后轻轻晃动。
今早厨房的鸡蛋全军覆没，一盒十二个，全摔在了地上，一想到这事就令她感到惋惜。
“泽赛！又来帮兰迪采购啊？”
面包店老板布朗先生正把刚出炉的烤面包摆上架子，面包的热气裹着黄油和麦香飘到街上，让人隔着大老远就能闻到香气。
泽赛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象征性地应了两句。
“补点鸡蛋，正准备去霍普那边呢。”
“又是鸡蛋？”
布朗先生有些不解地歪头看着她。
“上周六不是刚买了一板吗？你们家吃得这么快吗？”
“是伊莉雅。”泽赛语气平淡，打断了他。
布朗先生愣了一下，而后开朗地笑出了声。
“啊，原来如此。我懂了，我懂了。”
“很有活力啊，是好事，好事！”
泽赛也是不知道说什么，朝布朗笑了笑，接着往前走。
“等等，泽赛。”
布朗先生忽然叫住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纸袋，快步绕了出来。
“刚出炉的葡萄面包，切边角剩下的，卖相不好，味道是一样的。拿去给妹妹们分了吧，不要钱。”
泽赛下意识就想推回去。
“拿着拿着，再推回去我可要生气了。”
布朗先生把纸袋塞进她的篮子里，摆摆手。
“替我跟兰迪问好！”
泽赛抱着篮子愣了两秒，最后还是弯了弯腰。
“……谢谢布朗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