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铃大道是暮钟镇最热闹的街道。太阳爬到接近头顶的位置，石板砖路被晒得暖烘烘的。
一些铺子的老板娘在门口扫着落叶，书店的先生戴着老花镜整理书架，花店门口摆满了刚从温室里搬出来的盆栽。
整条街道一副热闹有序的氛围。现在是初秋，道路两侧的树木花草还保持着应有的色彩。
泽赛走在石板砖路上，看着路上人来人往，微微叹了口气。
原本出门采购，是想把这些烦心事暂时留在身后的。可看着满街热热闹闹的景象，她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唉，不想这些，先去买蛋吧。”
她在心里给自己下达了今天的第一条任务。
“再补吃的，然后去拿零件，最后回去干活。”
“至于楼上那些……”
“维蕾特在，应该能行。”
“……应该。”
沿钟铃大道走到东段，拐进一条支巷，热闹声就淡了下去。
霍普的小店开在支巷里，店不算太大。
几排木头货架拼在门前空地上，竹筐里装满了还沾着泥的土豆，网兜里的洋葱也装得满满当当，装鲜奶的玻璃瓶闪闪发亮，一板板的鸡蛋码在背阴那一侧，堆放得整齐。
还没走近，一股独属于这里的味道先迎了上来，带着泥土气的蔬菜、各类农产品的气味，还有一点淡淡的奶香。
和自家店里那股机油混着旧木头的味道，完全是两个世界。
“哎，泽赛来啦！”
霍普夫人从柜台后面直起身。她系着条打了补丁的花围裙，一张圆脸红扑扑的，一开口说话，大老远都能听见。
泽赛感觉压力有些大，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去。
“老规矩吗？”
“嗯。”泽赛晃了晃手里的篮子。
“在那之上，再加一板鸡蛋。”
“嗯？还需要吗？”霍普夫人挑了挑眉。
“不是前两天才搬走一整板？八个丫头加一个大人，这就吃空了？”
“……碎了。”
“碎了？”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泽赛发问。
“怎么碎的？一整板，全碎了？”
“嗯。”
“这也太不小心了吧，怎么弄的？”
“事故。”
“什么事故？”
“……大型事故。”
眼看问不出话来，霍普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
“真是的，兰迪这家伙又这么不小心啊，可惜了啊。”
“啧…”
泽赛心中暗啧一声，对于她的过分自来熟这一点感到不适，也对她擅自问东问西、打探情报这点感到不爽。
但最主要的是，关于兰迪这点，自己明明什么都没说，她却擅作主张地认为是兰迪的问题。
泽赛压着火气，保持着一贯的微笑，回应着。
“不是爸爸弄的，你误会了。”
“哈哈哈，我当然知道啦！”
“虽然那家伙以前就很不靠谱，但是自从你们来了之后，他也变了很多，至少更加沉稳了嘛！”
“我相信他肯定不会犯这种小错误。”
在泽赛看来，霍普叉着腰，像是故意说出这种话来惹她不快一样。
霍普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凑近半步，压低嗓门。
“哎呀，小姑娘，你就别吊我胃口了，跟姨我说说嘛！我又不跟别人讲。”
“是不是那个金头发的小丫头？上回她蹲在我这儿半个钟头，说要研究鸡蛋为什么一头大一头小，我劝都劝不走……”
“不是玛莉。”
“居然不是吗？那是哪个？”
泽赛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
“伊莉雅早上没拿稳摔了。”
她慢慢地交代了早上的事。
霍普夫人听到这情况笑得直拍围裙，转身从旁边柜台底下摸出好几个鸡蛋，用纸盒子装好后，不由分说塞进泽赛的篮子里。
“这些算姨送的，给那丫头补补。”
“…”
泽赛沉默片刻回应。
“不用。”
“拿着吧！磕了脑袋的丫头，得吃点好的。”
“……”
虽然人有些烦，但是心肠确实不坏。
泽赛沉默地接过那盒蛋，她对于他人的好意赠礼和打探消息这两件事情感到矛盾，始终有些膈应。
同时，她也因为自己刚才没能守住信息这点，感到不快。
情报，防不胜防。
虽然兰迪和霍普夫人关系好，但是自己始终有点不太习惯这样性格的人，要不是看在他们之间的交情上，自己早就不来了。
如果是个陌生人，当场翻脸开怼也不是没有可能。
接下来是老流程，她采购起来熟练得像在自家店里上架。
几袋燕麦垫进篮子最底下，两根实惠装的大面包棍竖着靠在篮边，土豆挑不大不小的，装了小半篮。霍普阿姨从里屋拎出包好的鸡肉和牛肉，又抓了两把不知道是什么菜，硬塞进来，说是今早刚摘的，新鲜。
“还是阿姨家的菜好。”泽赛看着这些。
对泽赛来说，这是结论，不是夸奖。
“哎哟。”霍普阿姨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笑出满脸褶子，“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姨能高兴一整天。”
“哎呀，就50朗吧，小尾巴就不用付了。”
算账的时候，霍普阿姨大笔一挥，抹了零头。
“不…不用抹。”
“拿着！你们家一窝丫头，正是能吃的时候。”
“……谢谢阿姨。”
霍普阿姨笑得见牙不见眼，冲她摆摆手。
“下次再来啊，阿姨把最好的都留给你！”
泽赛也是闭着眼睛微笑，嘴角上扬，开朗的回应着霍普，但是心里却在不停地催促。
“快啊，泽赛，快点！”
她额头上流着冷汗，无声地面对这一切，她恨不得自己去替霍普找钱。
霍普边说着闲话边把找零的硬币一枚枚数到泽赛手心里，忽然“咦”了一声，目光越过泽赛的肩膀，朝巷口望了过去。
泽赛也好奇地跟随她的目光回过头。
支巷口的光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熨得笔挺的正装，臂弯里夹着一只厚实的文件夹，细框眼镜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佩蒂格鲁女士。
泽赛对这张脸的熟悉程度，大概仅次于自家家人，当然并不是因为经常见面的原因。
这位社工女士每年都会出现，上门问一样的问题，看同样的表格，连打招呼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泽赛。”
佩蒂格鲁女士在货架前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刚刚路过，听到这边的声音，就看了一眼，真巧。”
“……佩蒂格鲁女士。”
在经过简单的寒暄过后，佩蒂格鲁女士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些年下来，这孩子的习惯她早就一清二楚了，没有过多废话。
“家里都好？”
“跟平常一样。”
“那就放心了。”
佩蒂格鲁女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只信封，双手递了过来。
“正好碰上你，省得跑一趟邮局了。”
“下周五上午，我照例来做年度访问。麻烦转告兰迪先生，材料随后送到店里。”
泽赛才想起来这档子事，她接过信封。
“还是老项目。”佩蒂格鲁女士说，“课业进度，生活技能，还有一些小测试，跟往年一样。姑娘们不用紧张。”
“好的，知道了，感谢你。”
“我还有事，先走了，替我向姑娘们问好。”
“……嗯。”
佩蒂格鲁女士点点头，转身朝来时方向走去，只留下高跟鞋的咚咚声。
泽赛站在原地，捏着那只信封，像是在想些什么。
霍普夫人的脑袋立刻从柜台后面探了出来。
“这位女士又来了啊，之前听兰迪提过，也只见过两三面。”
霍普夫人喃喃自语道。
“是的，每年都会来进行一些课业还有别的方面的各种检查…”
泽赛下意识地回答着。
像是察觉到泽赛的紧张，霍普拍了拍她的肩膀。
“哎呀，不用担心啦！你们每年都能过，还怕今年过不了吗？”
“孩子们一年比一年强，这点小问题肯定难不倒你们啊。”
“姨我看好你们哟！”
“谢谢关心…”
泽赛走出支巷，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些。
她叹了口气，拐进街角的五金行，照着兰迪写的单子买好了所有物品。
把几包螺丝、弹簧和一小罐机油装进塑料提袋里，左右手拎着大包小包往家里赶去。
走了一会儿，当她抬起头的时候，自家店铺的招牌已经能看见了。
透过橱窗，格莱斯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铅笔。
泽赛的脚步在店门口顿了顿，看着手中的信封。
“麻烦…晚上再说吧。”
泽赛径直朝厨房走去，收拾好了所有物品。
……
二楼的房间里，那阵古怪的沉默，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兰迪坐在床沿，单手挠头缓解尴尬，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他注意到女儿似乎在躲避自己的视线，便不再看着她，转而东张西望。
艾瑞娅抱着膝盖，眼睛看着窗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前那把椅子上，椅腿有点晃，艾瑞娅写作业的时候总爱前后摇，他早就看不下去了。
终于，兰迪还是忍不住了。他起身走过去蹲下，用手晃了晃椅子，发现不太牢固，又用手指拧了拧椅腿上的螺丝，发现有些松动。
这把折叠椅是兰迪很早之前买来的，他修补过两三次，一直考虑着要不要换新的。
但是，艾瑞娅总表示，跟着兰迪那么久也学会了很多修理技术，这么简单的小问题，不用换，自己定期拧一拧螺丝就好了。
看着这把椅子，他先开了口。
“嗯，椅子修得越来越好了，只是螺丝有些松动。”
“没关系，不影响。”
“这螺丝应该松好久了吧，你不修一修吗？”
“哪有那时间啊，我可是很忙的。”
“……”
兰迪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卡进螺丝的槽口里，拧了两圈。
他站起身，用手晃了晃椅子，没问题了。
拍拍手，他发现艾瑞娅正看着他。
“已经好几周了。”
“你今天才发现。”
“爸爸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兰迪说不出话。
他走回床边坐下，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大女儿。
“亲爱的，你说得对。”
“我…没什么好说的。”
“不，我知道我错了，很抱歉。”
艾瑞娅别过头去。
“……爸爸，你不用这样。我说过了，我原谅你。”
“原谅归原谅。”
“可有些话，我得听你说完。”
“你刚才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你理解，但你难受，这两件事不冲突。”
艾瑞娅眼皮跳了一下。
“……”
“能说说吗，亲爱的。”
兰迪把声音放得很低，一只大手轻轻搭在艾瑞娅手背上。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别人来打扰。”
“我希望能够走进你的内心，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再伤心难过了，尤其是我自己导致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艾瑞娅眼眶泛红，感觉嗓子有些发酸，最后她慢慢开口。
“爸爸，“我是姐姐”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回了。”
“上个星期，伊莉雅把除草机扔下就跑，最后那片草是我除的。你说，我是姐姐，要多担待。”
“玛莉做实验炸翻后院的土，我让她收拾，她不管，吵起架来，最后是我让步收拾的。因为我是姐姐，要给妹妹们做榜样。”
“每一次，只要事情里有我，最后需要调整的人，就是我。”
她顿了顿。
“我知道你是无心的。我知道家里人多，你还要工作，忙不过来，最快的办法，就是让最大的那个先让一步。”
“可是爸爸，让着让着……”
说着说着艾瑞娅的声音有些颤抖。
“自从她们一个个到来后，我就觉得自己越来越不重要了。”
兰迪的心猛地一颤。
“以前小时候，家里只有我。你修东西，我就坐在工作台边上给你递工具。你说我是全世界最好的小助手。”
“现在，递工具的是查理，抢着帮你做饭的是伊莉雅，看店有格莱斯，前院有玛莉，维蕾特管着所有人，包括你。”
“排班表上，我的名字和七个名字挤在一起。”
“今天早上她叫我名字的时候，我最难受的，其实…”
“是因为连姐姐这两个字，好像都要失去了。”
“还有名字。”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意的，爸爸。”
“我明明一直在替她们擦屁股，但是连基本的尊重都没有…”
说完这些，艾瑞娅肩膀垮了下来，眼睛红着，但也倔强地没有哭，静静地等着。
你想多了、怎么会、没有这回事，这一类话，她已经提前在脑海里预演过一遍了。
兰迪认真听着，随后开口说道。
“早上，我亲眼看到你一把揪住伊莉雅的后领，把她整个人都拎了起来。”
“我下意识以为你气昏头了，下死手。”
“不过，回过头来一想，我们的艾瑞娅是不会做出那种事情的，我太冲动了。”
“我吓坏了，亲爱的。吓坏了的人，说话从来不过脑子。”
“可这不算借口。”
“我本可以换一种说法的，却把责任推到你身上。”
“我把自己的担心，说成了你的义务。”
“对不起。”
艾瑞娅抿住了嘴唇，点了点头。
“还有。”
兰迪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上面全是老茧和细小的旧疤。
““你是姐姐”这句话，我说好多年了，说到自己都听习惯了。”
“就好像只要把它搬出来，你的委屈就可以往后排一排。”
“今天你不说，我都没能意识到这个问题。”
“谢谢你能够纠正我的错误，亲爱的。”
“爸爸保证，以后不会再强求你了。”
艾瑞娅有些脸红，被兰迪盖住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攥着背后的床单。
“亲爱的，我给你讲个事。”
“……嗯。”
“我的工具箱，你是见过的。”
“最开始的时候，里面只有三把螺丝刀。”
“一把是经常用的，另外一把打下手的，最后一把以备不时之需。”
“后来越添越多。锤子、钳子、扳手，现在一整箱都塞不下。你猜，那三把螺丝刀现在怎么样了？”
艾瑞娅吸了吸鼻子。
“……扔了？”
“…”
“哈哈哈哈，亲爱的，螺丝刀又用不坏，我怎么会扔呢？”
兰迪被艾瑞娅这个回答给逗笑了。
“哦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想说…”
“一把都没扔。”
“用得最多的还是它们。每次开工，手先摸到的就是它们。”
“箱子里的东西再多，它们的位置一个都不会少。”
兰迪伸出手，轻轻放在艾瑞娅的头顶上，像她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样。
“家也一样。”
“人多了，热闹多了，可你那个位置，从头到尾，没有人可以替代。”
“它是属于你的，一直都在。”
“爸爸记得你做的一切，所以不用担心，亲爱的。”
艾瑞娅一直强撑着的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
她转身把脸埋进兰迪的胸口，轻声啜泣，身子随着抽噎起伏。
兰迪就看着这样的女儿，神情欣慰，一手搂着她，一手轻拍她的后背，静静地陪着。
“……你这个比喻好烂。”
哭到后来，艾瑞娅从他胸口上抬起头，眼睛肿着，忽然嘟囔了一句。
“嘿嘿…”
兰迪憨厚地笑了。
“亲爱的，你知道爸爸不会说话的，别介意嘛…”
“总之，你能够明白我的意思就够了…”
“你心情好受些了吗？”
“…还可以。”艾瑞娅小声承认，用手背抹了把脸，泪水被摸得满脸都是。
……
片刻过后，艾瑞娅情绪恢复过来，回到了往常的模样，兰迪在那期间给她倒了杯水。
“嗯，事情还没有完呢。”他坐回床沿。
“伊莉雅的事，总得解决。”
艾瑞娅捧着水杯的手停了停。
“我知道那孩子活泼，调皮…”
“放纵谈不上，我就是希望她能够有一个自由快乐的童年…”
“我对每个孩子的态度和教育方式都是相同的，这点你是最清楚的。”
“但是，亲爱的，你刚刚跟我说的那些，让我有了些新的想法。”
“伊莉雅的活泼开朗有时候也让我很头疼，甚至惹出过不少麻烦…”
“我是否应该改变一下对待她们的方式，好让你们之间有些调和空间呢…”
“这个…爸爸，你想怎么做？”
“她上午收敛了很多，换作平常肯定动静不会小的吧。”
“至少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听到关于她的突发情况呢。”
“但是，光收敛还不够，哪有人能在犯了错之后，没有反省或者道歉呢？”
“关于向你道歉的事，伊莉雅一个字都没提。”
“我知道。”艾瑞娅放下杯子，眼神恢复认真。
“我猜…”
“她可能是在等我去找她，或者……等你去教训她，或者我们一起去教训她？”
“你觉得哪种好？”兰迪望着艾瑞娅的眼睛问道。
“我…感觉都不好。”
虽然艾瑞娅对于伊莉雅的过分行为感到冒犯，但还是不希望看到妹妹伤心难过的样子，陷入了两难。
艾瑞娅一只手抵着下巴，思考着。
“而且，我觉得就算去找她，她也只会嬉皮笑脸混过去。”
“如果教训她，她哭一场，没过多久，明天也依然照旧。”
“那怎么办？”兰迪也犯难，不知道如何解决。
艾瑞娅沉默，接着分析。
她盯着杯子里的水看了一会儿。水面上映出她的倒影，她与镜像中的自己对望起来。
突然之间，一个灯泡在她的脑海里亮了起来，好像是有了主意。
兰迪看着她的小动作，根据多年经验判断，每当艾瑞娅出现这种表现时，多半是有想法了。
“……爸。我有一个想法。”
“你这个表情让我很不安。”
“是个很不错的想法！”
“说来听听。”
“…”
“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