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都变了,总不能再死回去。
我攥着拳头站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本初一数学,刚从衣柜顶上的纸箱里翻出来。
上辈子烂成那样,这辈子是男是女都无所谓了,书得读明白,大学得考上。我妈踩那台机器踩了十年,我不想让她踩第十一年。
想到这儿我自己先感动了,觉得凭这份觉悟,扔一套中考卷子给我,怎么也能蒙个七七八八。
然后我坐下了。
二次函数,顶点坐标怎么求?
那行字我看了半天,脑子里干干净净。不是模糊,是干净,像有人拿抹布擦过一遍。
时态分不清,浮力公式想不起来,方程式怎么配平也忘了。
在厂里那三年,我脑子里装的是图纸、卡尺、公差,还有班长骂人的口头禅。这些一样没落,全跟回来了。偏偏课本上的东西,一样没剩。
合着重生一回,心态满级,格局拉满,就是脑子没跟上。
不行。绝不摆烂。
我把那个纸箱拖出来。不管前世还是现在,我这人收拾东西都有点毛病:书不能折角,卷子按科目拿绳捆好,绳结还得转到同一个方向。我妈说我穷讲究。
箱子里,初中四年的课本、笔记、错题本,一摞一摞码着,书角全是平的。
我把初一的数学摊开,做好从头啃的准备。
翻了两页,我停住了。
眼熟。不是一般的眼熟,是翻开就知道下一页讲什么的那种眼熟。
刚才死活想不起来的顶点坐标公式,就躺在第三页右上角,旁边还画着个火柴人,是我当年走神画的。我甚至记得那天下午老师穿了件蓝衬衫,粉笔断了两根。
我合上书,闭眼默了一遍。公式、例题、步骤,一样一样往外冒。翻开对照,一个数都没错。
过目不忘?重生还带这个?
那天下午我一口气翻完了好几本,语数英物化生,一页一页扫过去。扫完心里发烫,觉得这就算是吃透了。
直到我动笔。
第一道,符号错。第二道,a 和 b 的位置弄反。第三道写到一半卡住,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三道题摆在那儿,我看了半天才明白。
我记得住,但我不会做。
看过和会做,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当年这些东西我确实学过,学完就扔,扔了三年,只剩一层壳。壳还在,肉早没了。
行吧。那就重新长肉。
接下来的三天,我妈跟厂里请了假。她一边收拾屋子,一边带我认路。
出租屋离一中很近,走路十来分钟。我妈说这地段是她挑了又挑才定下的。
她一边擦桌子一边絮叨。路上走慢点,别跟不认识的人说话,教室里坐前排,老师讲什么记什么。
我在旁边擦椅子,一句一句应着。
她还说,一中女孩子多,你别跟人吵架,别动手。
我应了一声,应到一半自己愣了。
动手?我现在这身板,跟谁动手都是挨打。
晚饭是我做的。前世我十六岁就自己做饭,进厂后更是天天弄,手艺不算好,但快。西红柿炒蛋,一碗清汤面,我妈吃得眉开眼笑,说我懂事。
我低头扒饭,没敢接话。
哪是懂事,是提前上岗。
三天过得很快。白天刷题,学着用这副身子走路说话,晚上跟我妈出门遛弯。
我慢慢摸着点门道。步子迈小一点,肩膀别端那么开,说话之前先想一想,别张口就是厂里那一套。
我以为重生就是这么一路顺下去。
谁知道开学前一天半夜,出事了。
我起床上厕所,迷迷糊糊低头看了一眼。
内裤上红了一片。
颜色很鲜,顺着腿根往下淌,在灯底下晃得人眼疼。
我脑子嗡的一声,人彻底醒了。
尿血。
厂里有人得过,查出来以后就没再来上过班。
上辈子被铸件砸死,这辈子刚重生就得绝症?我才刚立完志,才刚把二次函数啃下来,我妈还等着我考大学。
我连裤子都没提利索,冲进我妈屋里,声音都劈了。
“妈!妈你快起来!我出事了!”
我妈睡得正沉,被我一嗓子吼得坐起来,脸都白了。
“怎么了瑶瑶?哪儿不舒服?”
我指着自己的腿,手抖得厉害。
“妈,我尿血了。流了好多。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妈顺着我的手看下去。
先是一愣。
然后噗地笑了出来。
那张脸上的慌张像被人一把抹掉,剩下的全是哭笑不得。
“傻丫头。”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脸,“你没死,也不是尿血。”
“你长大了。这是来例假了。”
我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例假。
女孩子那个。
我刚才在厕所里把遗言都想好了,想到第三句还掉了两滴眼泪。结果是个例假。
血往上涌,我耳朵根烧得厉害,恨不得当场钻进地板缝。
我妈看我不吭声,也不笑了。她拉着我坐下,从柜子里拿出一包东西,撕开,抽出一片,递到我手里。
“看着,这样。”
她动作很熟,一边做一边说。白天用这个,晚上换那个,别碰冷水,别吃凉的。
我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一个字一个字往回咽。
上辈子我扛过水桶,搬过铸件,跟人在厂门口红过脸。现在我坐在床上,我妈手把手教我用卫生巾。
这重生的代价,实在有点具体。
折腾利索已经后半夜。我妈又去厨房冲了杯红糖水,端过来,看着我喝完,用手背贴了贴我额头,才回屋。
我裹着被子躺下,脸还烧着。
窗外没动静,偶尔有辆车过去。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越想越觉得这事荒唐。
攒了三天的雄心,被一摊血干趴下了。
我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算了。不就是个例假。忍忍就过去了。
明天就开学。
我闭上眼,脑子里过的不是数学公式,是椅背上那套校服,现在从头到脚都是个姑娘。
这么一想,例假可能还真不是最难的那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