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
睁眼一看,太阳已经照到床沿了。我摸过手机按亮屏幕。
九点半。
今天是县一中高一报到,全校八点集合。
我迟到了一个半小时。
我一边往身上套衣服一边喊:“妈!妈!九点半了!”
嗓子劈得像砂轮磨铁。
我妈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翘得像个鸡窝,摸过手机看了一眼,脸白了。
然后她就开始忙。
脚在拖鞋里找了三次才穿进去。第一次穿成了我的。袜子穿反了。资料袋拿倒了,倒回来,又倒了。
我洗完脸出来,她还在原地转,手里攥着钥匙找钥匙。
“妈。”我说,“钥匙在你手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哦了一声。
“都怪我。”她说,“这几天光顾着收拾屋子,闹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开学第一天就迟到,老师该怎么看你。”
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
我赶紧把她手里的资料袋抽走,翻正,塞进书包。
“行了行了,天塌不下来。”我说,“迟到而已,又不是把学校点着了。”
她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瞪我一眼,居然没哭出来。
这就对了。真哭起来更麻烦。
路上她还在念。早该定闹钟,这几天太累,她这脑子。
我一句没接。
我死过一次。死过一次的人对新的一天要求不高,能睁眼就行。开学迟到这点事,在我这儿连个响都算不上。
这话没法跟她讲,讲了得把她吓着。
出租屋离一中近,走路十来分钟。可这个点进学校,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连只猫都没有。
教学楼里在上第二节课,隔着窗户能听见有人在念课文,念得又慢又平,跟和尚念经似的。
整个校道上就我们俩,走得像两个误入校园的外来人员。
脚步声特别响。两个人,四只鞋,踩得跟打鼓一样。
教务处在二楼。
我把资料递过去。窗口的老师头都没抬,接过资料翻了两下,才抬眼。
“又是睡过头的?”
我张了张嘴。
“不是。家里有事。”
“哦。”她显然不信,“行吧,都能理解。”
她打了个电话,叫教务主任下来带我。
教务主任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走路快得像有人在后头撵他。他一边走一边跟我说:“第一天就迟到,你也是个人才。”
我小跑着跟在后头。
到教学楼门口,我妈拉住我。
“到班里听话,跟老师好好道个歉,就说家里有事耽搁了。”
“别跟人吵架。”
“知道了。”我点头,“你快回去吧,路上慢点。”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才真的走。
主任把我带到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推开。
班主任叫张华,四十岁上下。她正在写写画画,红笔在纸上走。听见门响抬起头。
红笔在作业本上划出去一道长线。
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才把笔放下。
她看了我三四秒,才开口。
“程知瑶?”
主任在旁边笑:“对,你们班的。中考成绩拔尖,好苗子。今天家里有事,来晚了。”
张老师站起来:“档案我看过,成绩很好。”
她顿了顿。
“人长得也水灵,干干净净的。”
被老师当面夸长相,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低头喊了声:“张老师好。”
“迟到没事。”她拿起资料,“走,我带你去班里。”
走到教室门口,里面正在上课。笔尖划纸的声音很密。
张老师推开门。
全班抬头。
那一下,教室里什么声音都没了。
翻书声停了。写字声停了。
后排有个男生正喝水,一口呛住,捂着嘴咳,咳得肩膀抖。
有人笔掉了,滚了半张桌子。
几十双眼睛钉在我身上。
我站在门口,第一个念头不是害羞。
是我忘了。
这三天我照了不知道多少次镜子,早看顺眼了。可我忘了,这张脸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
我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张老师笑了一下,把这一屋子的静打破:“同学们,这是咱们班的新同学。早上家里有事耽搁了,报到晚了点。”
她转头看我:“上来吧,做个自我介绍。”
我走上讲台。
几十道视线跟着我移过来,比刚才还烫。
我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
“大家好,我叫程知瑶。知识的知,瑶池的瑶。”
“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底下还是没人说话。
过了好几秒,后排才有人小声“我去”了一句,接着响起几声惊叹,又被谁压了下去。
我站在讲台上,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插进裤兜,觉得不对,又抽了出来。
张老师替我解围:“程知瑶同学成绩非常优秀,大家以后可以多向她请教。”
她扫了一眼教室:“你坐第三排中间那个空位。”
我提着书包往下走。
走到第三排,才看清那个空位旁边的女生。脸圆,眼睛也圆,头发扎成个小揪,仰着头看我,看得特别直。
我把书包放下,坐下。
椅子还没坐热,她就转过来了。
“你好。”她把声音压得很低,“我叫胡春春,你同桌。”
“程知瑶。”我说,“以后多关照。”
她点点头,又凑近了一点。
“那个。”她说,“你刚进门的时候,我们全班都看傻了。”
“后排那个谁,笔都掉了,人还在看。”
我脸一下就热了。
我赶紧低头,把刚发的课本翻开,装模作样地看。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那个。”
“你书拿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