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巴一路晃晃悠悠,把我们拉回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一到校门口,班主任站在车前,扯着嗓子宣布:学校给大家放一天假,回家好好收拾收拾东西,顺便歇歇,再过两天,可就是模拟考了。
这话一落,车厢里先是一静,紧接着炸出满车的欢呼。
七天军训下来,谁不是灰头土脸、骨头都快散架,这会儿听见放假,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往车下挤,有扛着铺盖卷的,有拖着大包小包的,场面那叫一个兵荒马乱。
我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稳稳当当地落在人潮后面。
放假好啊,回家洗个热水澡,吃点热乎饭,想想都觉得踏实。
这一世的军训,说白了就是给我这具养尊处优的身体上了一堂血泪课,五天下来,两条腿酸得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正往校门口走,胡春春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挽住我的胳膊。
“瑶瑶,我妈来接我了,你呢?”
“我妈上班呢,我自己回。”我晃了晃行李箱,“就十多分钟的路,几步就到。”
“那行,”春春笑得眉眼弯弯,“你路上慢点,到家给我发个消息啊。”
我点点头,跟她摆了摆手,目送她小跑着扑进校门口一位阿姨怀里。
那阿姨宠溺地接过她的行李箱,娘俩有说有笑地走远了。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竟莫名跟着暖了一下。
算了,不多想。我紧了紧书包带,正要拖着箱子拐向回家的那条巷子,忽然......
一只大手从斜刺里伸出来,不偏不倚,攥住了我的手腕。
哎......我超威,嫩你娘的,都不用回头,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
除了杨浩这个狗东西,没第二个人能干出这种没头没脑的事来。
这家伙今天早晨坐大巴之前,就想凑过来跟我套近乎,我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把脸往车窗一撇,装没看见。
现在倒好,还追到这儿来了,烦不烦啊,牛皮糖都没他这么黏人的。
我压着心里的火,猛地转头,语速飞快:“有啥事赶紧说,别拉拉扯扯的,有辱斯文。”
说这话的同时,我手腕一翻,利落地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杨浩被我这一串话噎住,先是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出了声。那笑里带着点无奈,又好像带着点拿我没办法的意思。
笑?你还有脸笑?我瞪了他一眼,那意思明明白白:有事说事,没事滚蛋,别在这耽误我回家洗热水澡。
他大概也看出我脸色不对,连忙收起笑容,整了整神色,认真地看着我。
“瑶瑶,唱歌那件事……对不住。”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几分诚恳,“确实是没征得你同意,就自作主张拉你上台。我知道是我不对,希望你,能原谅我。”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茬,还认错认得这么干脆。
要是搁两天前,我非得当场给他来一段暴风骤雨的还我漂漂拳不可。可我琢磨了一下,其实一晚上我也想开了,说到底,我那天也真出了回大风头,全场俩百多号人都记住了我,倒也不算吃亏。
“没事。”我摆摆手,语气放缓了些,“一晚上我也想通了。再说,我可不是给你面子,是给我们班主任张妈面子。你别多想。”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觉得挺漂亮。既把这事揭过去了,又暗暗强调了我跟他不过是普通同学关系,别指望我因此对他有啥改观。说完我抬脚要走。
杨浩却一把拉住我的袖子。
“还有一件事。”
我回头,见他难得有点局促,搓了搓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你能......把我从微信黑名单里放出来吗?你放心,我保证不胡乱打扰你了。”
他这么一提,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哦,对,还有这档子事。
之前是胡春春那个叛徒,死乞白赖地把我“推”给了杨浩,又在我耳边一顿言语蛊惑,说什么加个好友又不会掉块肉,说不定还能多个一起学习的搭子。
我一时耳根子软,稀里糊涂地就通过了杨浩的好友申请。
结果呢?加上之后这厮就没完没了了,早上问早、晚上问晚安,吃什么喝什么、干什么去了,天天聊天轰炸,恨不得把我祖宗十八代都问个底朝天,连我发了条作业动态都能给他掰扯出八百个话题来。
我实在是烦得不行,索性手一抬,把这狗东西送进了小黑屋,眼不见心不烦。
这一关就是好些天,我早把这茬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行。”为了早点摆脱他,我也懒得计较,当场就把他从小黑屋里拉了出来,“放你出来了。”
杨浩眼睛一亮,刚要开口说点什么,我却抢先一步,拖着行李箱“嗖”地蹿了出去,头也不回。
开什么玩笑,我还等着回家洗澡休息呢,谁有空跟他在这耗。至于他放出来之后会不会老实,那是后话,先跑了再说。
到家的时候,正好上午十点多。我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外套一脱,先扎扎实实地洗了个热水澡。
热水酸痛了好几天的肩膀,舒服得我差点哼出声来。
军训这五天,天天在太阳底下站军姿、踢正步,身上跟散了架似的。这会儿热水一浇,那些酸胀仿佛都顺着水流冲走了。
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整个人才算活过来。我又顺手把几件军训穿过的脏衣服丢进盆里泡上,免得积到明天又得费劲搓。
我往书桌前一坐,翻开课本,开始复习。
两天后就是模拟考,我可不能因为一场军训就把功课给荒废了。
我可是要靠这个杀出一条血路的。重生前那些知识点,我脑子里还记着不少,可这具身体到底是十六岁的高一学生,光凭记忆不够,该刷的题、该过的知识点,一样都不能落下。
中午饭我也懒得吃,饿着就饿着吧,一口热汤哪有卷子香。
我捧着书,一页一页地啃,一道道题地刷。
数学先来一遍,把军训前老师讲过的那些公式和题型从头过;
英语的单词和句型再顺一顺,趁着脑子还热乎多记几个。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
做题做得顺的时候,那种脑子飞速运转的感觉,其实还挺上瘾的,一道题从无到有、一步步推到答案,比什么都踏实。
等我从题海里抬起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似的,握笔的手指都在发飘。
我实在撑不住,把笔往桌上一放,往床上一倒,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连梦都没做一个。
再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盯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愣......这到底是今天晚上,还是明天凌晨啊?脑子里一团浆糊,分不清个东南西北。
我摸过手机一看,好家伙,晚上八点多了。我这一觉,整整睡了六个多小时。
我滴妈,我忍不住在心里啧啧称奇。我这重生成女生是真能睡啊。
搁上辈子,我哪儿有这么大的觉瘾,晚上熬到一两点照样精神抖擞。
看来这具身子,天生就是个睡觉的料,说困就困,一睡就跟猪一样沉。
我揉了揉脸,让自己清醒清醒,赶紧起来收拾。
妈妈还没回来,我得先把饭做了,总不能等她到家了还饿着肚子等我开火。
再说了,军训这一趟,我在食堂里吃的都是啥啊,要么咸得齁人,要么寡淡没味,我是真的馋家里这一口热乎饭了。
打开冰箱翻了翻,我盘算了一下,定了今天的菜单,一菜一汤,简简单单。
尖椒炒肉。青椒洗净切成滚刀块,五花肉切成薄片。
热锅凉油,下肉片煸出油脂,等肉片微微卷起、边缘泛着焦黄,再倒进青椒大火快炒,加点生抽调味,几下翻匀,出锅时还滋啦滋啦冒着热气,满屋都是扑鼻的香气。
锅里的肉片裹着油亮亮的酱色,青椒断生还带着点脆劲儿,闻着就知道下饭。
紫菜蛋花汤更省事。烧一锅水,水开了撕几片紫菜进去,淋上打散的蛋液,蛋花在汤里翻卷开来,一片片的,像开了一锅花。撒一小撮盐和葱花,清清亮亮的一碗,看着就舒坦。
我把米饭闷在锅里,保着温;菜和汤装好,放进保温箱里放着,等着妈妈回来。
厨房收拾利索了,我看了看时间,妈妈估摸着也快到家了。我也不闲着,又坐回书桌前,摊开卷子,接着刷了半个多小时的题。做做题,等妈妈回家的功夫也就打发过去了。
正刷到一道数学大题,门口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妈妈拎着包走了进来,看见我坐在这儿,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哟,知道回家了?饭菜都做好啦?”
“嗯,妈,等你呢。”我放下笔,起身去把保温箱里的菜汤端出来,摆上桌。
娘俩面对面坐下。妈妈夹了一筷子尖椒炒肉,尝了一口,连连点头:“这味儿,不错啊。”
我也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嗯,是挺香的,五花肉的油脂混着青椒的清香,咸淡也刚好,比军训食堂那糊弄人的大锅菜强了不知多少倍。
饭桌上,我们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跟她说军训基地里的奇闻趣事,十八个人挤一个大房间,谁半夜说梦话,谁跟教官顶嘴被罚跑圈,还有那个倒霉催的、把我推上风口浪尖的晚会。
她听得直笑,说我这学上得还挺热闹,不像她当年,一天到晚就知道闷头读书。
她则跟我讲她们工厂里的家长里短,谁家孩子考上了好学校,哪个同事又闹了什么笑话,车间里的机器最近出了什么毛病。
那些琐碎的、鸡毛蒜皮的小事,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格外亲切,好像一天的疲惫都随着这些话烟消云散了。
我突然就有些出神。
没有惊天动地,就是普普通通的、热腾腾的一顿饭。
我突然感觉,这样很好,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