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乌蒙蒙的，下起了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
暴雨已经持续了三天，街道上到处散发着粪便和雨水交融的腥臭味。
街道上一个行人都没有，路面已经被黄色的还漂浮着不可言说的秽物的水淹没。
但就这么个地方，仍然还有零星几家店铺不死心的亮着光。
一家面包店老板终于忍不了了。
“去去去，别蹲我门口。你往这儿一缩，都没客人来买面包了！”
因为好几天没有生意的老板将怒气撒在了在门口躲雨的小女孩。
三天前他只是丢掉多余的发霉的面包时见到了小女孩。
觉得没必要跑那么远，于是就把面包给了小女孩。
然后这个小孩就一直蹲在他店门口赖着不走了。
小女孩抱着布兔子往后退了两步。
布兔子只有一只耳朵，另一只被雨打湿的线头贴着脑袋。
她小声说。
“我们不碍眼的。我们会站远一点。”
她淋着大雨，身体不断颤抖，趟着摸过小腿的雨水跑到店铺对面，数橱窗里的面包。
冷，实在是太冷了，大雨淋湿了她本就破烂的衣服，冰凉的水珠在睫毛和头发边缘滴落。
她眼前变得模糊，怎么用手去揉都没办法变清晰。
她的身上变得臭烘烘的，怎么用水冲都冲不掉。
她的身体变得凉凉的，怎么去数面包都……
忽然她感觉身旁有人叫她，声音像极了已经离她而去的妈妈。
“去那家还亮着灯的。月亮闭着眼的那家。”
女孩回头。窄门上方挂着一块手绘招牌，一只月亮闭着眼睛，嘴角弯弯。
她用尽全力推开门。门铃响了一声。
吧台后，一个年轻男人抬起头，手里还擦着杯子。他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
“欢迎光临好梦酒馆。……小朋友？你带钱了吗？”
罗格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他手边那本破书又亮了。
金色字迹从纸面浮起来，像有人拿蘸了金粉的笔在空气里写：
“十六岁以下或心智如孩童者，供好梦果汁·初芽。”
罗格眨巴眨巴眼睛，取下书籍里那张纸，上面标注了好梦果汁的配方。
他把杯子放下，往吧台外探了探身。
小女孩站在门口没动，雨水顺着她衣角往下滴，在木地板上洇出一小圈深色。
她怀里的布兔子只有一只耳朵，另一只耳朵的位置只剩一截毛糙的线头。
“进来吧，把门关上。外面雨大。”
罗格说。
女孩没动。
她先看了看门框，又看了看罗格，像是在确认这地方是不是允许她这种人进。
不知道为什么，她来到这个地方忽然感觉自己身体变得温暖起来。
旁边壁炉烧着柴火，温暖的火焰烧干了身上的水珠。
就连怎么揉都看不见的眼睛都变得比以前更加清晰。
“我只有这个。”
她缩了缩脑袋把布兔子往前递了递，小声说。
“我没钱，我这就离开，但是能不能把小布留下来吗，她很乖的，不像我……”
罗格看了一眼布偶兔子，是一个放在地摊上卖都卖不出去的破布偶，在上面罗格甚至能看到一些黄色的秽物。
“先坐。”
他指了指吧台前的高脚凳，见到女孩儿正慢慢被那火光吸引。
“别碰壁炉，那东西很烫的。”
女孩点点头，爬上凳子，脚够不到地，就在半空晃着。
她把布兔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着，好像怕它跑了。
罗格转身去翻吧台后面的柜子。
柜子第一层最里面，他昨天翻到过一罐没开封的东西，标签上画着一颗嫩芽。
他拿出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配方。
配方浮字。
“初芽：一截晨露嫩芽，一勺野蜂蜜，一片未开的花瓣，以及一句承诺。”
罗格盯着“一句承诺”看了一会儿。
想不明白这东西怎么加，难道他还要对女孩儿说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那罗格怕已经准备好吃最小厘米的枪子弹了。
“你等会儿。”
他对女孩说。
“我第一次调这玩意儿。”
女孩点点头，很认真地“嗯”了一声，好像觉得做“第一次”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罗格把嫩芽丢进杯子，蜂蜜舀了一勺，花瓣撕了一小片。然后他就这么盯着酒杯发呆。
承诺。什么承诺？
他低头看着杯子，杯底那点蜂**体晃了晃，也不像能喝的样子。
他想起三天前自己攥着一百块走进这家酒馆的时候，吧台上也摆着一杯酒，杯下压着一张纸：好梦酒，一百块。
他将一百块拍到桌子上，一口气将酒液全喝了。
他做了一场此生最完美的梦。
梦里他爸病好了，他妈在厨房里骂他回来太晚，饭都凉了。
“哎呦喂，这谁啊，是咱家没用的小崽子回来了，老头子，快来准备帮我多杀一只鸡，给罗崽子补补身子，他在外面受苦了。”
“一只鸡哪够啊，咱这就出去再买几斤牛肉回来，今天要和这小崽子喝上几杯。”
然后梦碎了。
他醒来发现自己还在酒馆，但是外面得世界变得特别奇怪，瓢泼的大雨，地上到处是粪便，还有不少穿着哥特裙的少女在慌忙赶路，躲雨。
我这是来到了中世纪的欧洲？
罗格印象中街道卫生如此脏乱的地方和时间只有这里。
但是比其中世纪欧洲这个称呼，罗格更愿意称这里为异世界。
因为他手里多了一本手册，金色字写着：你已欠好梦酒一杯。工期：一百年。
他连那场梦的细节都快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一个十分温暖的梦。
只记得爸爸妈妈的那些话。
罗格低头对着杯子，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壁炉的噼啪声盖过去：
“你和我都是没用的小孩，所以我会用一生守护好你。”
杯里的种子亮了一下。
金橙色的光从杯底漫上来，蜂蜜的甜腻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如梦幻般的液体从嫩芽里冒出，在酒杯里闪烁着点点光芒。
女孩儿看着这一幕眼睛露出星星眼，长大了嘴巴，第一次见这个神奇的种子。
罗格面无表情地把杯子推过去。
“喝吧。你还是小孩喝不了酒，所以这杯是果汁，不要钱。”
女孩双手捧起杯子，先闻了闻，眼睛睁大了一点。
然后她喝了一口。
下一秒她就趴在吧台上睡着了。
罗格看着她的后脑勺，又看了看守则。
手册浮字。
“客人入梦中，酒侍可观梦，助完成美梦，即交易完成。”
“完成”两个字刚灭，吧台上方就浮出一片光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