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把卷子往桌肚里塞，塞不进去，拿膝盖顶了两下。
“林一，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没空。”我正把耳机往耳朵里按。
“你都不问去哪儿。”
“不想问。”
她安静了两秒。真的就两秒。然后她把书包甩上肩，“那算了，我自己去。”
走到教室门口又回头，“笔还我。”
“明天。”
那支笔现在还在我笔袋里。黑色，笔帽被她咬过，一圈牙印。
她咬笔帽只咬顶上那一块。中间凹下去，写字的时候手指正好卡在那儿。
周五最后一节自习，风扇转得跟拖拉机一样。她走以后，我旁边那块桌面空着，上面有一层橡皮擦出来的黑灰，谁也没擦。
第二天早上我妈端粥进来，说隔壁小区撞死个高三女生，昨晚十一点多，路口，一辆货车右转没看见人。
她把粥放我面前，“才十八，跟你一样大。”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我妈又说：“听说是你们学校的。”
我说：“哦。”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班级群，第一条是“真的假的”，第二条是“谁啊”，第三条隔了很久才出来，就两个字：沈知。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端到水池，冲了两下，放进去。
周六学校照常上课。我进教室的时候，后排靠窗那个位置空着。桌上放着半包苏打饼干，封口卷着，旁边一个玻璃杯，杯底剩一点水。
我伸手想去拿那包饼干，手到一半又收回来。
后墙的倒计时牌昨天刚换过，红数字写着：距高考 183 天。
前桌回头问我：“沈知今天怎么没来。”
我说：“不知道。”
班主任第一节上课前站到讲台，讲了两句，声音有点哑。班里没人说话，风扇还在转。有人开始哭，先是后排，然后前面。
我把耳机戴上了，没开音乐。
葬礼是三天后。殡仪馆那个小厅，人站满了，大半穿校服。我站在最后一排，靠门，背后就是走廊。
她妈哭得站不住，两个人架着。她爸一直看着地面。
我一句话没说，也没哭。
出来的时候天有点阴。我在门口小卖部买了瓶酸奶，草莓味，第二件半价。我只拿了一件。收银的问我要不要两瓶，我说不要。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她说过的话，想了半天只想起一句——笔还我。
进门我鞋都没换，先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她的头像。她头像是一只很丑的猫，她说那是她家楼下那只。
我打了三个字：你在吗。
发出去。绿色的，旁边显示：送达。
我把手机放桌上，去洗手，回来又看了一眼。还是送达。
我又发了一条：“沈知。”
送达。
我妈在客厅喊我吃饭。我说不饿。
我把她桌上那半包饼干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有她咬过的笔帽。
我把手机调成响铃，音量开到最大，放在枕头边，然后坐下来写卷子。
写到第三道题我停了。
送达不是已读。
我想，她可能是手机没电了。
我知道这个想法站不住脚。但我还是这么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