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楼上下来，谁都没说话。
到楼底下，李程去推车，张野去巷口买烟。我站在墙根，把手机举到面前。
我打：上托管是你设的，我知道。
发送。已读。
我打：你妈是不是也知道了。
已读。没回。
我打：你爸那边我去过了。他人挺好。
已读。
我打：猫我养着。我给它取了名。
这次等得久。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上一张广告纸哗哗响。
回：叫什么。
我打：还没定。
回：不许叫我的名。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打：谁要叫你名。
回：你刚才差点就叫了。
我盯着这句，手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这不像预设。
我打：你是谁。
已读。
我打：你不是沈知。
已读。
我打：沈知不会这么回我。
这次等了很久。
回：那你希望是谁。
我没回。
张野抽烟回来，扔了烟头踩灭，“走不走。”
“走。”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猫从纸箱子里放出来，它在屋里走了一圈，闻了闻我的鞋，然后跳上椅子，把下巴搁在椅面上。
我坐在地上，看着她那个头像。
我打：我今天去看了你爸。
已读。
我打：他腿不好，你以前没说过。
已读。
我打：你借我的那支笔，牙印还在。
已读。
我打：饼干我吃了。是潮了。
已读。
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天我去了她家。
她妈开门，看见我，没说什么，让开了。
屋里那一摞一摞的纸还在。她给我倒水，那只带猫的杯子。
“阿姨，”我说，“那个号，是您回的吧。”
她端着水杯，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您回得不像她。”我说，“她不会说‘嗯’，她能说半个钟头。”
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没了。
她把水杯放下，坐到沙发上，那部粉壳裂屏手机从抱枕下面摸出来。
“变已读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她说，“我把她手机翻出来，试她生日，试了三次就开了。”
“警察后来问过您手机的事。”
“问了。”她说，“我说没动过。我怕他们收走。”
“里面全是你发的。”她说，“我一条一条看。看了两个钟头。”
“我原来不知道她有个同桌。”她看着我，“她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说：“她跟我说的话也不多。”
“她跟我说你的。”她说，“就说了一句。说同桌嘴硬。”
我没接。
“我本来不想回的。”她说，“我怕吓着你。可是第二天晚上我又打开，看见你还在发。”
“我就想着，我替她回一句吧。”
“托管那些话是她自己写的，”她说，“我找出来，一条一条抄。她那本子上写得工工整整，哪个词回哪句，都标好了。”
“有些我抄不来的，就自己写。”她说，“写得不像。”
我说：“您写的，她写不出来。”
“那通电话，”我问，“是您接的。”
她没抬头。“我不敢出声。”
“呼吸是您的。”
“嗯。”她的手在膝盖上抓了一下，“你喊她名字，我就把手机放桌上了。你说那七个字，我挂了。”
她低下头，拿手抹了一下眼角。
“阿姨，”我说，“他那边，我去过了。”
她抬头，眼色变了一下。
“你知道他。”
“知道。”
她坐在那儿，很久没出声。
“她一直偷偷去。”她说，“我知道。我不让她去，她就背着我。”
“她是不是恨我。”
我说：“她没说。”
她用手捂住眼睛，就一会儿，放下来。
“阿姨，”我站起来，“那个号，您想用就用。我不会天天发了。”
她点头。
“你别不来了。”她说，“你周末来吃个饭。”
我说好。
从她家出来，我在门口蹲了一会儿，那只丑猫在花坛边上看我，尾巴一甩。
我回家，把手机放在桌上，没点。
晚上十一点多，猫在我脚上打呼噜。我翻作业本，找到了给猫取名的那一页，空白。
我拿起笔，想了想，写了两个字：米袋。
我妈进来看见，问这什么破名。我说就叫这个。
十二点，我把她那个对话框往上翻，翻了很久，翻到最上面第一条。我发的“你在吗”。底下是送达。
我把手指放在输入框里，停了很久。
最后我发了三个字。
我打：我不发了。
发送。一秒。已读。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新消息。
我点开。
不是字。
是她发的最后一条，时间停在出事前一天。
“那就算了，我自己去。”
后面的送达，已经不显示了。
我把手机放下，起来洗脸，给我妈热了早饭，端着猫粮出来。
米袋在里面叫。
我说：“来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