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二袋大麦

作者:kkeer 更新时间:2026/11/14 12:03:39 字数:3948

秋分过后的第七天,哈恰莉娅丝山谷刮起了今年头一场干冷的北风。

阿什村外的晒谷场上,十几头驮羊围着空木槽直打响鼻。奈菲·维琪亚拉蹲在晒谷场北侧的青石垛上,左脚那双带灰白细羽的趾爪扣着石沿,右手捏着一截烧硬的柳木炭条,在涂了蜂蜡的木板上记数。

一、二、三……八十二。

奈菲盯着蜡板上用阿拉伯数字写出来的“82”,嘴角往下撇了撇。按维琪亚拉族的规矩,阿什村今年秋贡的定额是一百二十袋带壳大麦、二十轮发酵满四个月的盐渍羊奶奶酪、三十张山羊皮,外加两百支山茱萸木削的箭杆。

现在倒好,大麦直接缩水了三分之一,活脱脱像是包工头跑路前交上来的烂尾工程。

“八十二袋麦子,十二轮奶酪,羊皮三十张,箭杆两百五十支!”

同窝的蕾安图把最后一袋大麦的麻绳口系紧,拍了拍手上的麦糠,仰头朝青石垛上喊:“奈菲,我数了两遍,大麦还是少三十八袋,奶酪少八轮!”

晒谷场另一头立刻炸开一声尖利的啼鸣。

族母的次女珂缇猛地从榆树枝头扑下来,棕褐色的双翼扇起漫天麦糠,吓得那群驮羊拼命往后缩。阿什村的老村长巴尔坦本来就佝偻着背,被这阵恶风扑得一屁股坐进麦秸堆里,双手本能地抱住脑袋。

“少三十八袋麦子?”

珂缇的脚爪直接踩在最上面那袋大麦上,锋利的趾甲刺破粗麻布,勾出几粒麦仁,“巴尔坦,开春冰还没化的时候,是谁求着我们飞去西山口替你们赶走库扎克山的流寇?那时候你拍着胸脯说今年雨水足,山坡上的大麦能把谷仓撑裂。现在麦子熟了,你拿五十支破木头棍子打发维琪亚拉?”

“珂缇大人,冤枉!真不是小人敢克扣贡粮!”巴尔坦连滚带爬地跪直身子,额头顶着草屑,嗓子眼像塞了一把粗沙,“北边……北边埃卢萨杜勒的矮山三天前就乱套了!一群骑着大灰羊的绿皮怪物从蛇脊山的裂缝里钻出来,见村子就烧,见羊群就抢。我们村北面那大片坡地还没来得及收割,全被逃荒过来的埃卢萨杜勒难民踩烂了!”

珂缇冷笑了一声,双翼往后一振,身子凌空拔起半尺,带钩的脚爪照着巴尔坦的肩膀就要踹下去:“埃卢萨杜勒有他们自己的领主和持盾勇士,轮得到你拿北边的瞎话来糊弄我?今天日落前凑不齐那一百二十袋大麦,我就让姐妹们自己进村去拎——拎不够麦子,就拎你们村里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回巢抵数!”

“二姨,爪子底下留神,这老头骨头脆,你这一脚踹下去,明年的秋麦就更没人种了。”

奈菲把炭条往尖耳朵后头一夹,从一人多高的青石垛上轻轻巧巧地跳了下来。

她今年九月刚满十八岁,按鹰身女妖的规矩已经算是正式成年,可以上阵打仗、可以在议事崖发言,当然,理论上也该去抓个顺眼的男人回巢生蛋了。

只可惜她那个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儿的亲爹是个精灵。精灵血统给了她一对明显比族人更长更尖的耳朵、一双直到脚踝以上都覆盖着细腻皮肤的修长人腿,也给了她慢得令人发指的发育速度——同窝的兽人混血姐妹托娅都已经长成比寻常壮汉还高出一头的重装铁塔了,她还顶着一副十五六岁小姑娘的轻巧骨架。

唯一的好处大概是她那双脚爪的趾骨比纯鸟腿的姐妹平缓不少,踩在碎石地上稳稳当当,不用像别的姐妹那样颠着脚尖走路。

珂缇的脚爪停在半空,偏过头斜睨着奈菲。

在维琪亚拉族里,谁都知道这个精灵相的丫头是老族母玛菈的亲孙女、一手带大的维汤雅尔候选,平日里在巢里除了学歌谣魔法,就是跟着男人崖上那个老书吏涂涂画画,最近三年还魔怔似地拉着两窝雏鸟练什么山下人的短弓。

“奈菲,交贡的事,还没轮到你拿法术歌谣来管。”珂缇把翅膀收拢在背后,故意上下打量了一眼奈菲平坦的胸口,语气里带着年长近二十岁的揶揄,“说起来,你满十八岁也有小半个月了吧?按规矩,刚成年的姐妹下山,头一桩事是给自己物色个结实的配偶。怎么,今天跟下来不是挑男人的,改成替这群地爬子说好话了?”

跟在珂缇身后的两个成年猎手顿时发出了一阵哄笑。

奈菲眼皮都没抬一下。上辈子好歹当了二十八年男人,哪怕已经作为鹰身女妖活了十八年,每天晚上因为背上长着两扇大翅膀只能趴着或侧着睡、每年秋天换羽期掉毛掉得像蒲公英一样,她都已经认命习惯了;唯独“满十八岁去山下抓个男人回来孵蛋”这条族规,她是真遭不住。

“男人崖上那几十张嘴还没喂饱呢,我可没兴致再往巢里添一张光吃饭不干活的嘴。”

奈菲随口挡回珂缇的调侃,走到刚才被抓破的那袋大麦跟前,伸手从破口往里掏了一把,摊开掌心递到珂缇眼皮底下:“二姨,我没替巴尔坦求情,我是让你看这袋麦子。”

掌心里的麦粒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色:一半是带着新麦芒清香的浅金黄,另一半却是表皮发暗、甚至带着股地窖霉味的陈麦。

“阿什村总共就一口烘谷窑,往年交上来的秋麦全是刚下场的当季新麦,颗粒匀,水分重,一袋足有四十斤。”奈菲抖了抖手掌,让几粒空瘪的霉麦顺着指缝掉下来,“这袋里掺了差不多四成去年的陈谷,说明巴尔坦把村里留着过冬熬麦糊的保命底粮都刮出来凑数了。还有,你看那群驮羊的后蹄。”

旁边的蕾安图立刻蹲下去看了一圈,脆生生地说道:“有好几头羊的蹄壳都跑裂了,左边那头老山羊屁股上还有一道铁箭头划出来的血口子,刚抹了草木灰止血!”

巴尔坦老汉趴在地上,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了一下,左手死死按住自己右侧的羊皮袄袖口。

奈菲走过去,只用两根手指捏住巴尔坦的袖口往上一掀。老汉干瘪的小臂上缠着浸透暗红血迹的麻布,布条底下露出一截发黑的皮肉,伤口边缘翻卷,明显是被某种粗糙的锯齿铁簇刮出来的。

“是地精的山顶短弓手。”奈菲松开手,心里快速把这几天的零碎线索排了一遍。

前世的记忆里,北边山外头迟早要乱,这事她隐约有印象,可哪年乱、谁打谁、打到哪儿,脑子里只有一团浆糊。真落到自己头上,乱就是少了三十八袋的越冬口粮、抹了草木灰的羊屁股,和老村长胳膊上发臭的箭伤。

“巴尔坦,那些骑大灰羊的地精现在到哪儿了?”奈菲盯着老村长的眼睛问,“离咱们山谷北口的老鹰涧还有多远?”

巴尔坦咽了口唾沫,抬头看了看脸色变幻的珂缇,又看了看奈菲:“回……回奈菲大人的话,昨天后半夜,埃卢萨杜勒逃出来的几百号牧民和矿工就已经挤到老鹰涧外头的桦树林里了。小人今天一早带人去林子边上捡柴,撞见七八个骑大灰羊的绿皮矮子在林子外头放哨,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要抓几只……抓几位山上的羽主大人拔毛卖钱!要不是村里几个后生拿投石索拼死拦了一阵,连这八十二袋麦子都拉不出来……”

“抓我们拔毛卖钱?!”

珂缇身后的两个年轻猎手瞬间炸了毛,喉咙里的鸣管气得发出了尖啸,“这群刚从地洞里爬出来的绿皮耗子!珂缇姐,我们这就飞去老鹰涧,把那几个放哨的地精抓到天上摔成肉泥!”

“回来!”珂缇反手拦住两个冲动的猎手,脸上的散漫已经退了个干净。她虽然贪财又爱算计,但常年跟山下打交道,比普通猎手清楚得多——流亡地精从不单独行动,林子外头既然有骑大灰羊的斥候,后头肯定跟着成建制的氏族战帮。

“巴尔坦,林子外头的地精到底有多少人?打的是哪个部落的旗号?”珂缇厉声问。

“林子里全是逃难的人哭喊,小人哪敢凑近了数……”巴尔坦哭丧着脸磕头,“听逃过来的铁匠说,北边好几股地精大部落正在抢粮仓,冲到咱们老鹰涧外头的,只是底下两个打头阵的小部落,合起来少说也有两三百号人!大人,我们阿什村世代给维琪亚拉族交贡,求族母派战士去北山口守住老鹰涧吧!”

奈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蜡板,脑子里的算盘已经在啪啪作响。

北边那几股地精大部落要是主力全来,维琪亚拉族能打的一百来个战士就算全填进去也得被啃得骨头都不剩;可来的既然只是底下两个混编探路的小部落,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更要命的是粮食。鹰身女妖新陈代谢快,飞一天要吃两顿正餐,食量顶得上山下两个壮劳力;往年全族过冬,靠的是山谷里四个杰勒卡村子的秋贡、自家的羊群和秋猎熏好的肉,三样凑齐了才挨得到开春。要是老鹰涧被这两个地精小部落冲破,山谷里四个交贡村子一散,秋贡没了,替族里放羊的人也没了,今年冬天还没过完,全族就得在崖顶上喝西北风。

“先把这八十二袋大麦和十二轮奶酪运上二号崖底的吊篮。”奈菲合上蜡板,转头对蕾安图吩咐,“蕾,你带四个姐妹跟巴尔坦回阿什村,让村里所有妇女和老人今天天黑前把剩下的存粮、铁器和耕羊全赶进山谷中段的旧石堡里,别留在外头散居。”

“慢着!”珂缇一把按住蕾安图的肩膀,黄褐色的圆眼睛死死盯着奈菲,“奈菲,你刚满十八岁几天,就开始替我发号施令了?北边来了两三百号地精,那是母亲和大姐该操心的军务。万一地精今晚就冲进来,你让蕾安图带人下村,折了人手算谁的?”

“现在刚过正午,地精驱赶难民靠的是两条腿和大灰羊,翻过老鹰涧的碎石坡最快也得明天一早。”奈菲指了指头顶晴朗得没有一丝云彩的秋空,“从这儿顺着南风飞回主巢,用不了二十分钟。二姨要是不放心,现在就可以跟我一起飞回主巢向祖母禀报——正好问问大姨去王巢打听消息,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话音刚落,南边的天空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高亢、带着双音震颤的破空长啸。

那是鹰身女妖鸣管全开时特有的警戒哨音,一高一低两个音节叠在一起,穿透力极强,震得晒谷场上的驮羊前腿一软,齐刷刷跪倒在木槽边。

奈菲和珂缇同时抬头往南看。

高处的山脊气流层里,五个黑点正借着顺风高速俯冲下来。领头那名鹰身女妖翼展极大,暗红色的飞羽在正午阳光下像一团烧着的火炭——正是族母的长女,赫丝蒂·维琪亚拉。

但让奈菲心里咯噔一下的是,赫丝蒂身后除了跟出去的三个本族老猎手之外,还跟着两名羽毛染着明黄与赭石双色条纹的外族鹰身女妖。

那是希蒂兰雅伦王巢直属信使的羽色。而且那两名信使一左一右,在空中隔开了足有二三十丈远,谁也不挨着谁,连滑翔压风的姿态都透着股随时要在半空拔爪子互撕的火药味。

“王巢出大事了。”珂缇的脸色比刚才听说地精进谷时还要难看,她一把抓起地上最大的一轮盐渍奶酪塞进皮兜,冲奈菲丢下一句,“蕾安图留下押麦子,奈菲,跟我回主巢!”

双翅一振,强劲的下压气流卷起满地麦秸。奈菲双腿微屈,脚爪在青石上一蹬,借着高密度背肌的爆发力腾空跃起,银灰色的翅膀在半空舒展开来,贴着山谷西侧向阳坡的上升暖流,紧咬着珂缇的尾羽朝主栖巢的高崖攀升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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