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约

作者:kkeer 更新时间:2026/11/14 12:04:50 字数:3841

维琪亚拉族的主栖巢筑在哈恰莉娅丝主峰东侧的断崖上,离谷底足有百来丈高。

整座栖巢顺着灰白色的石灰岩裂隙凿山而建,分成了上下五层:最底下第一层是贴着崖壁开凿的货坪和绞盘木架,用来接应山下的贡品;第二层是向外突出的宽阔石台,西侧关着七八十个被抢来或买来的外族公用配偶与工匠,族里叫“男人崖”,东侧则是年轻女妖起降和晾晒皮毛的晒台;第三层是孵卵窟和雏群大窝;第四层是成年女妖和她们宠爱的丈夫们的私人居巢;最顶上一层,则是老族母玛菈的石厅和露天议事崖。

奈菲收拢双翼落在第五层议事崖边缘的时候,崖坪中央已经吵成了一锅滚粥。

两支尾羽染着不同颜色的传令长箭,正一左一右插在议事崖中央的青石缝里。

左边那支箭杆上绑着一截青铜片,尾羽是鲜亮的明黄色,代表九月里刚发动叛乱杀进王巢、把上一任女族长赶下台的十五岁少女族长萨埃罗·希蒂兰雅乌;右边那支箭杆上缠着一缕陈年紫羊毛,尾羽涂着深赭色,代表退守舍图菲拉奥尔旧垒、正招兵买马准备反扑的老女族长一系。

两名王巢信使已经被带下去歇翅吃饭了,大姨赫丝蒂和二姨珂缇隔着那两支令箭站着,谁也不肯先往后挪半步。

“萨埃罗点名要五十名成年矛手,十天之内到。”赫丝蒂拍着胸前挂着的三片护心铜甲,嗓门震得石壁嗡嗡作响,“五十个是多了,可这个口子不能不应。新王头一回点兵,谁先飞到,谁在她跟前说得上话。东面河谷的牧场,南边山口的过山钱,往后都是照这个分的。等她把王座坐热了再去送礼,门口排队的族群能从王巢排到舍图菲拉奥尔。”

“她坐得热吗?”珂缇没去碰那支令箭,只把翅膀往背后收了收,“十五岁,靠几个姨母夜里摸进王巢。老女族长手里还攥着六个大族群的誓约,背后站着阿娅拉伦的伊什塔拉女王。大姐,你押的是一场还没打完的仗。”

“那你押的是什么?”

“冬天。”珂缇转向石厅那片阴影,“母亲,老女族长那边开的价我问清楚了:三十袋军粮,两个得宠的女儿去舍图菲拉奥尔伴读,换我们山谷不动。她那边有阿娅拉伦的粮道,开春以前我们要是揭不开锅,能去讨。萨埃罗自己的王巢都在吃旧存,给不了我们一粒麦子。”

“给阿娅拉伦那群矮胖母鸡低头,还想讨饭吃?”赫丝蒂颈羽根根炸开,伸爪就要去拔右边那支紫毛箭。

“够了!”

石厅深处的阴影里传出一个苍老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

老族母玛菈·维琪亚拉披着一件用杰勒卡细羊毛和灰鹤羽编成的长披肩,慢悠悠地从石厅里走了出来。她今年已经满六十二岁了,眼角爬满了深深的褶子,头顶的冠羽也白了一大半。

面对两个快要动爪子的女儿,玛菈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双声鸣管微微震颤,吐出了两个古老的女妖音节。

子的秋贡还没上来,地精一进谷,那三百六十袋就别想了。”

她把蜡板转过来,对着石厅门口的玛菈。

“所以我的意思是收。吊篮收上来,崖下的山道封死,三个村子里能搬的粮今晚全吊上崖,搬不走的烧掉,一粒不留给地精。人让他们自己往南山里躲。老鹰涧外头那几百个难民,库房一粒都不管。地精不会飞,抢空了村子就得往别处去。”

说到这儿,珂缇朝玛菈走近一步:“开春以前要是真揭不开锅,只能靠舍图菲拉奥尔。人家点名要两个得宠的女儿去伴读。奈菲刚满十八,还没进男人崖挑配偶,又是您亲手带大的学徒,送她去,老女族长最放心。”

议事崖上好几道目光落到了奈菲身上。

奈菲捏着蜡板的手指紧了紧。

二姨这一手,要说是存心害她,也算不上。三十袋粮加一个孙女,换舍图菲拉奥尔开春给口饭吃,搁在库房的蜡板上,这笔买卖说得通。说不通的地方在别处:去当“伴读”,说白了就是人质。萨埃罗打赢了,她这个前朝人质第一个祭旗;老女族长打输了,拿人质撒气,或者随手赐给哪个老族母当联姻的添头,她这辈子就交代在别人的崖洞里了。

“二姨的数一粒不差。”奈菲往前走了一步,“可二姨算的是今年冬天。”

珂缇眯起眼:“说下去。”

“三个村子烧了,羊赶上崖也养不活,放羊种地的人跑进南山,明年开春谁给我们种那四百八十袋?村子没了,明年这时候,议事崖上连一粒麦子都数不出来。”奈菲指了指北边,“还有老鹰涧外头那几百个难民,都是埃卢萨杜勒的牧民和矿工。咱们不管,他们饿急了,地精不来,他们自己也要进谷抢。至于舍图菲拉奥尔的粮道,开春以前得穿过萨埃罗的地盘才送得过来。两边正在打仗,人家先喂自己的兵,还是先喂一个送了人质的边境族群?”

“炭也一样。”

育师长娜娜双手抱胸,从老育师堆里站了出来:“孵卵窟里现在还存着三十多枚今年晚秋刚下的卵。冬天烧的木炭,一大半是阿什村和二号村那几个炭窑送上来的。村子烧了,炭从哪来?谁要拿孵卵窟的炭去换舍图菲拉奥尔一句好话,先从我老太婆身上踩过去。”

珂缇没有生气。她把蜡板挂回腰间,看了娜娜一眼,又看向奈菲:“那你说怎么办?王巢两边都在要人,北边两三百号带弓的地精,族里能打的成年战士满打满算一百出头,分给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玛菈身上。

玛菈看着自己亲手带大的孙女,开口问道:“奈菲,你从十五岁起就缠着娜娜和塔希尔,非要让你们这一窝和下一窝的雏鸟练短弓,还把山下杰勒卡人防我们的弓箭全收了上来。现在地精到了家门口,你那些拿弓的姐妹,敢不敢见血?”

她朝玛菈欠了欠身:“母亲,我赌。”

“好,玛菈族母和诸位巢母做证!”赫丝蒂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铜甲上,“不过小奈菲,我可不放心你那群连鸡都没杀过的短弓手,我派老萨拉跟你们一块去。要是你们在天上射不中人,好歹还有个老猎手替你收场!”

——

半个小时以后,主巢第二层的男人崖西侧叮当作响。

这里是整座栖巢最背风、却也最局促的一段石廊。外侧是深不见底的百丈悬崖,没有翅膀的人类只要往下跳就是粉身碎骨,所以平时根本不用铁链锁人,只在石廊入口设了一道木栅栏。

奈菲推开木栅栏走进去的时候,十几个正在石槽边捶打羊毛毡的年轻人类男丁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木槌。

这几天族里早就传遍了——老族母最宠爱的那个精灵耳朵孙女刚满十八岁,正是该挑第一个配偶的年纪。看见奈菲腰里挂着库房的铜钥匙、手里还拎着半轮上等的羊奶奶酪和一罐麦芽酒走进来,几个长得还算白净的布勒瓦尔年轻后生顿时脸色煞白,有两个吓得腿肚子打颤,拼命往满脸胡茬的老工匠身后钻;反倒是角落里一个胳膊粗壮的杰勒卡牧羊小伙挺了挺胸膛,眼神紧张又带着点认命地往奈菲那双不带鸟鳞的修长小腿上瞄。

奈菲额角跳了两下,脚爪差点把地面抠出一道缝来。

天地良心,她上辈子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就算这具身体每天都在提醒她现在是个货真价实的十八岁鹰身女妖少女,让她对着一群大老爷们挑人回窝里生蛋,那真是比让她在没有图纸的情况下手搓台机床还要命。

“都看什么看,干你们的活!”奈菲黑着脸斥了一句,径直越过那群胡思乱想的男丁,走到石廊最里头那间半敞开的石室门前,敲了敲门框,“塔希尔先生。”

石室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的布勒瓦尔老头。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用铜丝缠过的窄框水晶眼镜,正就着崖边的天光修补一卷残破的莎草纸。那是十年前族里下山掳人时从山下商队里连人带书一块绑回来的老书吏,也是教奈菲读写布勒瓦尔文、帮她打掩护整理父亲那半本精灵文测绘手札的老师。

看到奈菲这副风风火火的架势,塔希尔放下了手里的芦苇笔,促狭地眨了眨眼:“我当是谁把外头那几个小伙子吓成鹌鹑了。怎么,玛菈族母真把老鹰涧的差事交给你了?”

“拿下了,但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奈菲把半轮带着蓝绿色霉斑的拉瓦萨尔羊奶奶酪和麦芽酒放在石桌上,“老师,我需要男人崖上的那三个杰勒卡铁匠今晚通宵赶工,帮我改一批箭头。另外,明天你得帮我找四个手脚麻利、会摇重型滑轮绞盘的男丁,跟我去老鹰涧南口的鹰落石。”

塔希尔推了推鼻梁上的铜丝眼镜:“奈菲,你在雏群里教十进制记账、改短弓,老族母能纵着你,可带男人崖上的俘虏下山去战场,万一跑了两个,珂缇回来就能拿族规治你的罪。”

“跑不了,我给他们记工,干一天算一天的粮,守住了老鹰涧,另有安家的地。”

奈菲走到隔壁的铁匠铺子前,朝里头那个正蹲在风箱边啃冷麦饼的独眼壮汉招了招手:“库尔大叔,过来一下。”

名叫库尔的独眼铁匠是三年前从埃卢萨杜勒边境掳来的,手艺极好,但脾气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平时除了给猎手修补长矛,多打一颗铁钉都得拿鞭子催。他狐疑地走过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石桌上的羊奶奶酪和麦芽酒,喉结上下滚了滚。

“库尔大叔,北边的地精已经打进埃卢萨杜勒了,你老家铁炉村的几百号乡亲现在正堵在老鹰涧外头,明天一早地精的山羊骑兵就会冲过来砍他们的脑袋。”

奈菲没跟他兜圈子,直接从腰侧箭囊里抽出一支平时操练用的山茱萸木短箭,拍在铁砧上:

“我手底下有三十个短弓手,但这种平头猎箭从几十丈高空射下去,扎不穿地精的硬皮甲和大灰羊的厚毛。我今天从族母库房里支了二十来斤废铁片,你今晚带两个徒弟,能打多少三棱重铁簇打多少,我要三百个——不要倒刺,尾铤加长一寸,把整支箭的重心往前移到前三分之一处。”

库尔独眼一下子瞪圆了,伸出粗糙的大手捏了捏那支木箭,瓮声瓮气地问:“重心前移?那是高抛坠射用的重箭,平射出去三十步就往地上栽,你们女妖飞在天上扇着翅膀怎么瞄准?”

“谁说要瞄准单个人了?三百支重箭从二三十丈高的风道里往下泼,靠的是重力势能……靠的是下坠的斤两,擦着皮就能砸断地精的锁骨!”奈菲把那半轮羊奶奶酪和麦芽酒直接推到库尔怀里,“今晚三百个箭头打齐,这半轮奶酪和酒归你们师徒三个;要是明天守住了老鹰涧,你老家逃过来的铁炉村亲眷,我做主在二号崖底下划一块旱地给他们安家,而且允许你每个月下山跟家里人团聚两天。干不干?”

库尔死死抱住怀里的奶酪,独眼盯着奈菲尖尖的精灵耳朵看了三秒,猛地一拍大腿:“把废铁片抬进来!明天日出前少一支箭,你把老子从男人崖上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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