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

作者:kkeer 更新时间:2026/11/16 7:58:11 字数:2208

太阳偏过了西山梁,晒了大半天的石灰岩壁往上一阵阵冒热气。

奈菲、莉法、托娅,外加两个平时跑长途巡逻的年轻猎手,五个人贴着山梁西侧的上升气流,保持三十来丈的高度往北滑翔。

飞过一半,左翼的托娅呼吸粗了。

托娅的父亲是绿山兽人,给了她一副好骨架和一身腱子肉,俯冲突袭在她这一辈里没人比得过她。可滑翔不靠这个。奈菲这副精灵血的轻骨头,翅膀一平就能浮在热气流顶上;托娅隔十几息就得扇两下才不往下掉,手里还死攥着那杆铁矛不肯放,十几里地下来,脑门上全是汗。

“矛挂到背带横钩上,别拿手攥。”奈菲回头喊,“跟着我尾羽后头走!”

她把左翼往下一压,切进两座山峰之间的风道。

她的法力还卡在三阶,找上升气流却是族里除了祖母以外最准的。阳坡上的草往哪边倒,崖壁哪块往外凸、正迎着风,她看一眼就知道热气柱在哪儿往上顶。

托娅照着做,把矛横挂到背后,顺着奈菲滑出来的路子跟上去,翅膀底下的托力顿时大了一截,喘气声慢慢匀了。

又往北滑了十来里,桦树林稀了,地上换成一片片被羊啃得只剩黑泥的荒坡。

羊粪的臭味、湿柴的黑烟,混着腐肉的酸气,顺着北风扑过来。

“前面那道黄土裂谷就是。收翅,落东边那块鹰嘴崖背面。”

五个人收拢翅膀,借着山脊的阴影滑下去,落在一处满是风化碎石的高崖顶上。

崖底二十多丈深,一条干透的乱石河床从北往南拐过去。

奈菲趴在岩石边上,拨开一丛枯刺荆往下看。

河床中间稀稀拉拉支着百来顶矮棚子,破麻袋、烂羊皮、树枝,什么都有。七八百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地精婆娘、老头和光屁股的崽子,围着南头三口大铁锅打转。锅里看不见一粒麦子,翻滚着灰菜根和几块发黑的羊骨头。几个烂泥靴的小崽子伸爪子去捞锅边的菜叶,守锅的断角老地精抡起木棍就砸,砸得头破血流。

“奈菲,北头那顶灰毡帐篷。”莉法眼尖,伸手一指。

那顶帐篷比周围的破棚子干净得多,门口拴着四头毛色油亮、角上包黄铜皮的大灰羊。两个穿镶铁皮甲、脖子上挂狼牙串的壮实地精翘着腿坐在木箱上,一边啃滋滋冒油的烤羊腿,一边拿鞭子抽跪在跟前的几个地精老头。

“那两个就是灰羊的监军。”奈菲压低声音,“跪着的那个缺了半只左耳朵、拄着鼠骨杖的,是歪耳。”

托娅看得眼睛发亮,手已经摸到了背后的铁矛:“统共百十个拿木矛的看守,还全饿得打晃。奈菲,回去求二姨支麦子干什么?你和莉法在崖上放箭,我带两个姐妹俯冲下去,先把那两个监军宰了,再把三十个短弓手叫来,今晚就把这窝绿皮赶进山沟喂狼。”

“那西头石坑里的两百多号人呢?”

奈菲按住她的肩膀,指了指河床西侧崖根底下那个用粗木桩围起来的采石坑。

坑里黑压压挤着两百多个衣服破烂的人类男女,手腕拿麻绳串成一串。木桩顶上站着三十多个举火把、拎短弯刀的断角看守,坑口堆着十几捆浸过羊油的干柴。

“看见那堆柴没有?”奈菲的声音压得更低,“咱们五个下去,杀两个监军不难。可干河谷一乱,七八百个饿疯的地精到处乱窜,看坑的把火把往柴上一扔,底下那串人连跑都跑不出来。再说,三十个短弓手从老鹰涧一口气飞完三十里,翅膀都抬不起来了,拿什么打?”

托娅顺着她的手指看清了那堆油柴,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莉法一直盯着石坑外头那辆四轮木笼车:“奈菲,半精灵在笼子里。”

奈菲看过去。

笼车里蜷着一个穿青灰色旧学者袍的年轻人,脑袋耷拉着,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后背的袍子被鞭子抽成了布条,底下皮开肉绽。他整个人靠在木栏上喘粗气,两条胳膊还是死死交叉在胸前,把一只黑沉沉的扁木匣扣在怀里。右手缠着一圈发黑的布,大概就是被铜片烧的那只。

这时,帐篷前那两个监军吃饱了,拎着一柄大铁锤晃到了笼车边。歪耳跟在后头,隔着七八步站住了。

脸上长黑痦子的那个隔着栏杆啐了一口,通用语里夹着地精俚语:“老鹰涧到现在还没信儿。歪耳,断角那个蠢货明早要是还不送麦子回来,坑里那帮两脚羊就没人喂了。”

歪耳弓着背:“大人,部落里也三天没下麦子了,崽子们……”

“那是你们的事。”另一个监军抬头看了看快落山的太阳,“明早日出前前头还没动静,就把这小子和坑里最瘦的五十个两脚羊宰了祭旗,又能当粮食还省几张嘴。”

歪耳攥着木杖,嘴动了两下,到底没出声,转身回棚子那边去了。

两个监军等他走远了,才凑到一块儿压着嗓子说话。风从河床往崖上吹,奈菲趴在崖沿上,听得断断续续。

“……真等到明早?”

“等个屁。羊今晚就上鞍子。天一亮,匣子砸开,东西揣怀里,咱俩回埃卢萨杜勒。”

“那俩破部落呢?”

“管他们死活。拉瓦萨尔的法师拿命护着的东西,还能是破烂?咱俩分了,回去就说那小子半道上断了气。”

两个监军回了帐篷。

奈菲慢慢退回到背风的碎石坡后头。

“走,回老鹰涧。”

“这就走?”托娅不甘心地回头望,“他们明早就要剁那小子的手指头,还要杀五十个人!”

“明早才动手,咱们今晚才来得及。”

奈菲一边活动冻得发僵的脚爪,一边琢磨刚才那几句。两个监军打算扔下这七八百张嘴自己跑,歪耳还蒙在鼓里。可歪耳刚才把话咽回去那副样子,她看得清清楚楚。

要是让那老萨满知道自己被卖了呢?她没什么把握。一个女妖飞过去跟他说“你们的监军要跑”,换了她是歪耳,八成也先当是骗人。

“赶在天黑透前回去。”

她双翼一振,先跳下了高崖。

傍晚的侧风越来越冷,五个人扇着酸沉的翅膀飞完三十里,远远望见老鹰涧南口的鹰落石时,奈菲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僵住了。

暮色里,鹰落石南边的空地上,几十支火把乱晃成一团。女人的哭喊、男人的叫骂、羊的惨叫,夹着盾牌撞在一起的闷响,顺着峡谷的夜风直往天上冲。

“底下打起来了?”莉法惊叫。

五个人顾不上翅膀发麻,同时收紧双翼,朝火把最密的地方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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