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菈的话音刚落,北风就卷着谷底的羊血腥味扑了上来。
奈菲还没开口,珂缇已经顺着石阶下去了。她把拴成一串的大灰羊挨个看了一遍,回头朝崖顶喊:“母亲,活羊按老规矩进库房。死羊剥了皮,下水今晚分给打仗的姐妹,肉熏上进库房过冬,骨头留给奈菲熬汤。”
玛菈点了点头:“库房拨十袋陈麦给难民营。赫丝蒂明天一早带一队老猎手去王巢外围听调。萨拉,你今晚留在老鹰涧看着。谷口要是乱了,把吊篮收起来。”
“是,族母。”
玛菈看了奈菲一眼,双翼一振,顺着南边的气流盘上去。珂缇跟在后头,很快都成了灰白的小点。
石梁背风的地方,托娅半跪在地上,正笨手笨脚地按着丙班的琪莉娅。
琪莉娅十六岁,今年才编进短弓队,左翼根上被地精的箭射穿一道口子,右小腿砸在青石棱上,胫骨弯了一道。小姑娘疼得脸发白,鸣管里两个声部一高一低地抽噎,像一支漏风的芦笛。
“别动。”奈菲蹲下来,手掌按住她翼根的伤口。
上个月祖母教她这支小调,是拿一只陶碗教的。祖母当着她的面把碗往石头上一磕,磕出一道裂,叫她马上唱,裂缝合上了。第二天祖母又磕了一道,搁到晚上才让她唱,她唱到嗓子冒烟,那道裂纹还在。
“刚碎的东西,还想得起自己好好的时候。”祖母把碗塞回她手里,“搁久了,它自己都忘了,你唱破喉咙也没用。”
奈菲闭上眼,去想琪莉娅这只翅膀今早出发时的样子,羽根怎么排,皮肉怎么连。鸣管里压出两个低音,一个往下走,一个往回绕,像溪水往上游淌。
指尖底下先是一阵发烫。翻开的皮肉一点点往一块儿凑,血珠子不冒了。口子没长平,留着一道粉红的肉棱,好歹合上了。
歌声一停,奈菲喉咙里像被砂纸来回磨了一遍,鸣管两个声部岔了音,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发黑,人往旁边一歪。
“奈菲!”蕾安图赶紧架住她。
“岔气了。”奈菲咳了两声,缓过劲,又把手挪到琪莉娅的小腿上哼了两句。皮肉底下那截骨头一动不动。她转头去看蹲在一边的巴尔坦,老村长小臂上那道三天前的箭伤已经化脓发黑。她唱到嗓子发干,脓还是脓。
“托娅,找两块直木板给她夹上,夹紧了。”她嗓子哑得厉害,“巴尔坦,你这条胳膊得把烂肉剜掉,拿烧开的盐水洗,别再往上糊草灰了。”
巴尔坦捂着胳膊直点头。
不远处的乱石堆里,库尔蹲着,满头是汗,正拿铁钳从死羊骨头缝和石头缝里往外拔箭头。
看见奈菲过来,他把一只破木盆往她面前一推:“奈菲大人,昨晚我们师徒三个通宵赶出来两百来支,能捡回来的全在这儿了。您看看,好些都废了。”
木盆底下的三棱铁簇,有的尖头撞在石灰岩上卷成了麻花,有的从加长的尾铤根上齐齐折断。
“库房里那些废铁片,烂菜刀、破锅底什么都有。”库尔心疼得直嘬牙花子,“昨晚赶得急,炭火不够旺,生铁熟铁胡乱夹着打,淬出来脆。扎肉还行,碰上石头和铁甲片就崩口。大人,没有正经的铁锭和好木炭,下回打仗,连这一百来支都凑不齐。”
奈菲捏起一枚断成两截的箭头,拇指搓着发黑的断口。一仗下来就废了三成。下回地精来得再多些,箭只会更不够,库房里那点废铁早就刮干净了。
“断的全收好,一根渣子都别丢。”她把断箭头放回木盆,转身朝石梁柱子那边走,“塔希尔先生,过来帮我记供词。”
老书吏夹着蜡板和炭条小跑过来。
格里克被捆在柱子上,左大腿的箭杆已经让托娅硬拔了出来,伤口胡乱塞了一把止血草,绿脸疼得皱成一团。奈菲一蹲下,他就把脑袋往泥地里磕:“尊贵的羽主大人,小人说的句句是实话,求您别拿小人去喂山鹰!”
“刚才阵前没工夫细问。现在把舌头捋直了,漏半个字,我叫托娅把你另一条腿也拧下来。”奈菲拿短匕首的刀背拍了拍他的脸,“断角部和烂泥靴部是两家,怎么混到一块往哈恰莉娅丝钻?北边埃卢萨杜勒现在谁当家?”
“灰羊!灰羊大部!”格里克哭丧着脸,“开春那会儿,灰羊大酋长带着几千号骑灰羊的主力从蛇脊山里出来,把埃卢萨杜勒北边的要塞全围死了。他们的羊群要水草,人要过冬的麦子,好一点的平地全叫灰羊占了。今天跟我们一块来的断角部,是灰羊底下最穷、死人最多的一支,大酋长嫌他们没用,赶到最南边来探路抢粮。”
“你们烂泥靴呢?”
“我们……我们是大理石首氏族下面的小部落。”
塔希尔的炭条停了:“大理石首?山下走商的说,大理石首在西边巴哈尔跟精灵抢城,抢得正热闹。你们跑到这么东边来干什么?”
提到大理石首,格里克绿豆大的眼睛里一下子冒出怨气,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子:
“伊德拉塞夫那个该塞回蛇山里、一辈子见不着太阳的!大部主力全在巴哈尔,我们烂泥靴是跟二王子佩尔祖克的。伊德拉塞夫一直防着他亲弟弟,怕佩尔祖克手底下人多。上个月灰羊派人去巴哈尔要人手,伊德拉塞夫大笔一挥,把我们几个亲近佩尔祖克的小部落打包送给灰羊当添头!”
他越说越委屈,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到了埃卢萨杜勒,灰羊那帮孙子根本不拿我们当自己人。啃石头堡垒叫我们上,分粮分牧场连口刷锅水都不留。前天灰羊派来的监军下了死命令,三天之内打通老鹰涧,自己往南山找过冬的口粮……羽主大人,我们也是没活路了。”
塔希尔的炭条在蜡板上顿住了,抬头去看奈菲。
奈菲脚爪底下的碎石咯吱响了一声。她头一个想到的,是男人崖。
奈菲没顺着往下问,换了个问题:“你说干河谷里还有七八百号老弱,两百多个铁炉村的人。营里还剩多少能打的?谁看着那批人?”
“能骑羊拿刀的,今早差不多全跟我和断角那个死鬼头目来了。”格里克倒豆子似的往外说,“干河谷现在就剩断角部一个外号叫‘歪耳’的老萨满,带七八十个老弱和半大崽子看营,再加两个灰羊派来的监军骑手。铁炉村那批人是前天从埃卢萨杜勒南边一锅端来的,挖矿的、打铁的、烧炭的,连老婆孩子一串全拴来了,大酋长本来要押去北边修攻城锤,暂时关在干河谷西头的石坑里。”
说到这儿,他眼珠子一转,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对了,羽主大人,石坑边上还关着一个半精灵小子,从拉瓦萨尔那边逃过来的。邪门得很,前天在山口被断角的斥候堵住,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刻满花纹的铜片,念了两句,铜片上腾地冒起一团白火。两个骑手的灰羊当场吓疯了,把人甩下了山沟。他自己那只手也烧掉一层皮,人当场就晕了。断角的头目见他穿得体面,又会拉瓦萨尔的铭文法术,没舍得杀。可那小子醒过来以后,两只手死死抱着一个一尺来长、扁平的黑木匣子,连条缝都找不着,拿鞭子抽得满背是血也不撒手。那两个监军眼馋得很,说明早再砸不开,就把他的手指头一根根剁了。”
一个从拉瓦萨尔逃出来的半精灵,抱着一只找不着缝的匣子。
奈菲手里的匕首停了一停。
“奈菲大人!”
几步外的木盾墙后头,一个二十出头、左腿微跛的年轻人扑到木栅栏边,隔着栏杆一把攥住库尔的袖子:“二叔,铁炉村的矿坑!俺爹,还有全村老小,真全在干河谷里活着!”
库尔那只独眼一下子红了。他转头看奈菲,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开口。刚才族母的话他也听见了:库房只拨十袋陈麦,外头还蹲着三百多号人。
托娅把铁矛往地上一顿:“那还等什么,飞过去抢回来!”
“抢是嫌命长。”奈菲站起身,把蜡板塞给蕾安图,从怀里摸出剩下的半块咸麦饼,三两口塞进嘴里,“托娅、莉法,再挑两个眼力好、翅膀还不酸的,跟我走一趟。”
托娅眼睛一亮:“去干河谷,干掉那两个监军?”
“去看一眼。”奈菲白了她一眼,抬头看了看日头,刚过正午不久,“顺着西山梁的上升气流,天黑前回得来。那边什么底细都没摸清,我一粒麦子都不往外掏。蕾,巴尔坦已经在桦树林南边架锅熬骨头汤了,你和塔希尔先生把外头那些人的名字和手艺登到蜡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