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芦芽村到木叶,官道走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水月的日子过得有点恍惚。
他原本是雾隐村的叛忍,一个人在外头漂了小半年,饿过、冻过、被人追过,也差点在某个夜里死在一处破庙的墙角。他早习惯了把自己缩成一团,路见人绕道,吃饭靠抢,睡觉睁一只眼。
可这两天,他身边多了个唠叨的男人。
"水月,你看那棵树,那是我小时候爬过的。"
"水月,别光顾着走,抬头,前头那山,一到春天开满花,好看得很。"
"水月,饿了没?我这儿还剩半块饼。"
水月一开始不吭声。他盘算着,这男的八成是有图谋。哪个正经忍者会这么热络地对待一个叛忍?无非是想把他哄回去,交给上头换来功绩,或者套出雾隐的什么门道。
可两天过去,柱间除了吃、睡、笑、爬树,什么别的都没干。
到第二天傍晚,柱间忽然从路边薅了把野果,递到水月面前。
"喏,尝尝,酸的,开胃。"
水月没接,憋了两天的疑问终于冒出了头:
"你到底想干什么?"
柱间啃着一个野果,含糊地"啊"了一声:"想干什么?走路啊,回家啊。"
"我是说,"水月咬着牙,"你带我一个叛忍回村,就不怕我半夜捅了你,跑了?"
柱间把果核随手丢进路边草丛,认真想了想,然后笑了:
"你要捅我,早捅了。这两天我睡得跟死猪一样,你手下有的是机会。"
水月一噎。
他确实动过念头。第一夜他睁着眼躺到后半夜,摸出那把苦无,盯着柱间的背影琢磨了好几个来回。
可最后他躺回去了。
因为他没琢磨明白,捅了这个男人,自己能得着什么。他什么都没有,连肚子都是这个男人的饼填饱的。
"所以你看,"柱间拍拍手上的渣,"我不怕。你自己心里比我清楚。"
他站起身,指着山那头隐约的一片灯火:
"瞧见没?那就是木叶。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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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叶的村门,比水月想的气派得多。
两扇厚重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刀刻的两个大字在夕光里泛着光。门前站了两个守门的忍者,腰板笔直,眼睛跟鹰一样。
水月的步子一下子慢了。
他开始下意识地往柱间身后缩,手又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苦无。
柱间却像没看见似的,大步走上前,冲守门的两人挥手:
"辛苦辛苦!我回来了!"
那两个守门的见了柱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都变了,一个躬身,一个结结巴巴:
"柱、柱间大人!您回来了!"
"嗯。"柱间笑得爽朗,"路上捡了个孩子,先跟我进村。"
守门的目光扫到水月身上,扫到他鬓角那条雾隐的护额,眼神立刻锐利起来:
"柱间大人,这是——叛忍?"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水月的手攥紧了苦无的木柄,喉咙干得发疼。他知道这一关绕不过去,进了村门就是刀山。他这两天攒起来的那点暖意,怕是要被这一嗓子吼散了。
柱间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语气还是那么平平和和的:
"是啊,叛忍。"
守门的两个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硬着头皮道:"柱间大人,按规矩,外来叛忍入村,须先押入警务处,验明来路……"
"规矩我懂。"
柱间点点头,把守门的那个说得更急了,可他接着又补了一句:
"不过他是跟着我进来的。要押,就押我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笑呵呵的,说得跟件家常事似的。
守门的两人张了张嘴。柱间是谁?木叶的开创者之一,初代火影,动动手指都能把村门按塌的人。他说押他这儿,这话怎么接?
一个守门的干咳一声,低声跟同伴嘀咕了几句,最后让开半步:
"那……那柱间大人先带着,还需到警务处登个名。"
"行。"柱间痛快应下,回头冲水月一招手,"走吧,小子。"
水月愣在原地没动。
他见过很多人。雾隐里那些掌权的,一个个刀子嘴、算盘心;路上那些追他的,眼睛里全是嫌恶和杀意。他以为天下人都这样。
可眼前这个男人,当着守门的规矩,就这么简单地挡在他前头,还说"要押就押我"。
这话说得那么轻巧,轻巧到水月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捅了个洞,酸得发涨。
"磨蹭什么呢?"柱间回头笑,"腿软了?"
水月吸了下鼻子,把苦无塞回腰里,闷头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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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务处登名的时候,出了点岔子。
登记的忍者是个叫"扉间大人门下"的文书,做事一丝不苟,一笔一划地问:
"姓名?"
"水月。"
"年龄?"
"十二……十三。"
"原属?"
"雾……雾隐。"
"罪名?"
水月顿住了。
他没什么罪名。他从雾隐跑出来,是因为那个村子里的水太深、太冷,有些人的脸他看不下去。可这话落在纸面上,就变了味儿。
"没有罪名?"文书抬起眼,"没有罪名,叛的哪门子忍?"
水月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他忽然又变回那个在芦芽村井台上攥着苦无、被一圈人围着的样子,孤立无援。
"我说。"
柱间在旁边靠墙站着,慢悠悠开口:
"他是雾隐一个送信的,路上碰到雾隐内斗,信没送到,人差点被灭口,回不去了,只能往这边跑。就这样。"
文书皱了皱眉:"柱间大人,这跟他说的是——"
"我路上问清楚了。"柱间依旧笑,可那笑里头,多了点不容置疑的东西,"信丢了是他的不是,可这孩子的命,不能因为丢了一封信就不算了。"
文书笔尖悬在半空。
他盯着柱间那张笑嘻嘻的脸,盯了好半晌,最后叹了口气,落笔。
"行了。登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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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警务处,天已经擦黑了。
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炊烟混着烤肉的味道飘得满街都是。水月跟在柱间身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路无语。
走了好一段,他忽然闷声说了句:
"我根本没送什么信。"
"我知道。"柱间说。
"那你——"
"编个由头,你才登得上名字。"柱间回过头,笑得理所当然,"不然你真当写'我不知道'三个字,警务处能放你过?"
水月咬了下嘴唇。
"我不是什么好人。"他说,声音越来越低,"我在雾隐的时候,帮过一些不该帮的人,也放过一些不该放的……我这种人进了村,早晚要出事。"
柱间停住脚。
他转过身蹲下来,跟这十二三岁的瘦小子平视,脸上的笑还在,却说得很慢:
"水月,你犯了错,回头能不能改?"
水月愣着。
"能改,就不怕。"柱间站起身,"这村子里头,一半的人刚来时都比你现在还糟。早年的那些事,你没听过吧?乱世里,谁手上没沾过点脏?可沾了脏,不能就这样算了。得往前走,得把这双手洗干净。"
他拍拍水月的脑袋,拍得挺重。
"这村子,就是给人洗手的地方。你既然进来了,就把手洗干净,好好活着。"
水月垂着头很久。
最后他嗯了一声,很小声,可听得出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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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水月跟着柱间去吃了顿烤肉。
那是村口一家很小的小馆子,老板是个胖大婶。柱间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大婶见了笑骂:
"哟柱间,你可算回来了!听说你路上又捡了个小的?我怎么老觉得你这一路,是去捡孩子的?"
"能捡就捡嘛。"柱间一屁股坐下,冲水月招呼,"坐这儿,我点这家最香的。"
水月缩着坐下了。
他心里还绷着。在这村子里他还没认得出路,身边又都是一群瞧他护额眼神古怪的忍者,谁靠近他都紧张。
可烤肉上桌,柱间一撸袖子就开始猛吃,吃得满嘴油光还不忘给他夹,夹得水月一堆小碟子都堆成了小山。
"吃啊,愣着干嘛?"
"……这么多。"
"饿了两天呢,多吃点。"柱间嘴里塞得鼓鼓的,说得含糊,"我跟你说,这家大婶调那头酱,绝了。以前我还跟扉间抢着吃——"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两人抬头。
一个白发、叼着烟斗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件朴素的忍者服,眉头皱着,看着柱间那副吃相,"啧"了一声。
"柱间。"
柱间嘴里嚼着,还没咽下去,含混道:"扉间!你也来吃啊?正好正好——"
"我不吃。"被唤作扉间的男人,目光落在桌角那个瘦小的身影上,在水月鬓边那道雾隐护额上停了停,然后重新盯住自家哥哥。
"你知不知道,一个来历不明的叛忍进村,你连我一句话都不问?"
水月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空气一下子又凉了。
可柱间只是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一脸坦然,甚至还笑:"我知道你会问。所以我这不是把人带来吃饭了嘛,吃饱了,你想问的,我替他都答。"
扉间盯着他,盯了半天,最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走了进来,在桌边坐下,对着那盘烤肉,也伸了筷子。
"今日问不完,明日接着问。"他夹起一块烤肉,面无表情,"不过你听着,柱间——再有下次,我不准你先斩后奏。"
"诶,好说好说。"柱间笑得更灿烂了。
水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筷子攥得手心出汗。
后来他分不清这顿饭是怎么吃下的。只记得胖大婶端来第二壶热茶时,那个叫扉间的人,往他碗里也添了一块烤肉,眼睛没看他,轻轻撂下一句:
"吃吧。进了这村子,就先把肚子填饱。规矩的事,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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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火影办公室。
扉间站在窗边,手里转着那根烟斗。窗外是灯火连成一片的村子,热闹,安稳。
"一个路都打探不清楚的小子,也值得你护成这样?"
柱间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正仰着头,看屋顶的灯。
"他一个人走进来的时候,我以为他连刀都攥不稳。"柱间忽然说,"可他把刀放回了腰里,跟我走了进来。就这一下,我觉得他心里有东西没烂透。"
扉间把烟斗收起来,收回兜里。
"你向来这样。看人只看他心里那一点亮,不看外面裹着多少黑。"
"外面那些黑,早晚会淡下去。"柱间笑了笑,"亮的一点,才是最要紧的。"
扉间转过身看他,眼里那点严厉淡了,变成一种认命的无奈。
"行了。你把村门的规矩挡得明明白白,这回你赢了。"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了几分:
"不过下次别再一个人出去乱跑了。你一跑,我这心里就没个准头。"
柱间哈哈大笑:"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嘛!还多带了个小的。"
扉间懒得跟他扯,转身去点桌上的灯。
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映着他半边脸,映着嘴边的笑意。
"那个爱笑的男人,"扉间在心里叹,"走到哪儿,都要把一片暗处,点亮几分。"
而这村子里,又是一个新的名字,从今夜起,慢慢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