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的空间乱流如同无数把锋利的无形之刃,在周身疯狂地切割。
那种被强行拽入虚空裂缝的感觉,就像是凡人被丢进了一个正在飞速旋转的磨盘之中。
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这股恐怖的离心力甩出体外,眼前的光影被扭曲成了一道道光怪陆离的斑斓线条。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空间裂缝在一片茂密的森林上空吐出了两个失去重心的身影。
在坠落的最后关头,夜枕梦强行压榨出了这具身体里最后一丝灵力,在半空中艰难双腿弯曲,试图以卸力姿势落地。
然而,她终究还是高估了这具皮囊的承受力,也低估了空间乱流带来的后遗症。
足尖触及泥土时,一阵钻心的剧痛顺着脚踝直冲脑门。
夜枕梦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倒,在满是荆棘和枯枝的林地里狼狈地翻滚了数圈,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了一棵粗壮的古树树干上,这才勉强停了下来。
“咳……噗!”
刚一停稳,夜枕梦又是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殷红鲜血喷了出来,将身前那片翠绿的蕨染得触目惊心。
距离她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了另一声落地声。
那是清河原的小公主,应聆聆。
相比于夜枕梦的重伤吐血,这位金丹中期的正道盟天之骄女,虽然在半空中被吓得魂飞魄散,但凭借着金丹期修士本能的护体罡气,落地时除了压断了几根树枝,沾了满身的泥水和枯叶之外,竟是毫发无伤。
夜枕梦顾不上擦去嘴角的血迹,第一时间强忍着经脉中仿佛被烈火灼烧的剧痛,将微弱的神识向四周铺陈开来。
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腥气,四周的灵气虽然浓郁,却透着一股原始狂野的躁动。
“没有毒瘴……”赫连永绥在心底迅速做出了判断,“这里是十万大山,而且,应该是没有被瘴气屏障完全覆盖的外围边缘。”
十万大山。
这个名字在赫连永绥的记忆中,代表着妖兽横行,蛊师潜伏,是这世上最古老也最危险的险地之一。
在清河原,应聆聆是被师父温择雨捧在手心里,被全宗门护着的娇贵小公主。
在大日盟,夜枕梦是被左护法夜澜政视作掌上明珠,走到哪里都有大批信徒保护的大小姐。
而现在,她们如同丢弃两件破烂般被随意地扔进了这片危机四伏的丛林。
在这个地方,正道盟和大日盟都失去了意义,她们失去了所有的庇护。
“呜……哇啊啊啊啊——”
就在夜枕梦警惕地观察四周环境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声,突然打破了这片远古森林的死寂。
夜枕梦艰难地转过头,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那位堂堂金丹中期的正道盟精英弟子应聆聆,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跌坐在泥水里。
她那身原本鲜亮的鹅黄色衣裙早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头上的金铃铛也沾满了烂泥。
她就像是一个在灯会里走丢了的凡间孩童,双手捂着脸,闭着眼睛,哭得毫无防备,肝肠寸断。
空间裂缝带来的灵力紊乱,加上这四周陌生阴森的荒野环境,彻底击溃了这花骨朵的心理防线。
看着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应聆聆,再看看自己这个为了救她而硬扛了金丹期杀招,此刻正倚在树干上大口呕血的大日盟妖女,夜枕梦感觉到了荒诞。
理论上,应聆聆是金丹中期,而自己现在只有炼气中期。
境界上差了整整两个大台阶。
若是放在平日的演武场上,金丹期修士哪怕只是释放出一缕威压,也能让炼气期修士动弹不得。
“这丫头……究竟是怎么结的丹?”
赫连永绥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恨铁不成钢的沧桑叹息。
“我当年做掌门时,给清河原定下的《弟子下山历练遇险规避守则》第一卷第一条,便是‘遇变不惊,闭气锁息,先察地势,后动干戈’。”
“这荒郊野岭、妖兽环伺之地,她竟然敢这般毫无防备地放声大哭?她是生怕引不来十万大山里的妖兽把我们生吞活剥了吗?!”
想到这里,这位前掌门就气不打一处来。
“沈音尘……不,温择雨!”赫连永绥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念着那个曾经最信任的师妹的名字,“你这二十年到底是把清河原带成了什么样子?平日里就是这么教导关门弟子的?只教境界,不教心性?”
“这等蠢笨如猪的反应,若是放在我当年,回去非得罚她在洗心崖面壁思过三年,抄写门规一万遍不可!”
习惯性的祖师爷脾气刚刚冒出一个头,夜枕梦却又突然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血迹与泥土,却依然白皙纤细得宛如葱白般的柔弱双手,又看了看胸前那被鲜血染红的起伏。
一抹苦涩的自嘲在嘴角晕开。
“算了……我已经回不去了,我现在,只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日盟妖女,哪还有什么资格去管教清河原的弟子。”
夜枕梦收束了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念,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自己的身体上。
情况非常糟糕。
那名焚天山弟子飞剑上附带的金丹期力道,震伤了她的心脉。
更麻烦的是,飞剑上淬的火毒已经顺着伤口侵入了她的经脉之中。
夜枕梦闭上眼睛,用微弱的神识内视。
不幸中的万幸,这并非什么冲着性命而来的奇毒,只是焚天山修士最常用的寻常火毒。
若是她前世的修为,这种火毒连她的护体罡气都破不了,即便是换做普通的炼气期修士,只要及时服用解毒丹药,也能保住性命。
但这具身体的经脉,实在是太特殊了。
一阴一阳两套经脉在体内并行,本就处于一种微妙的动态平衡之中。
此刻火毒入侵,犹如在平静的油锅里泼入了一瓢滚水。
火毒顺着阳脉疯狂乱窜,导致阳脉的灵力变得狂暴炽热。
而阴脉为了对抗这股炽热,又自发地生出阴寒的灵力。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体内冲撞,让夜枕梦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冰火两重天”。
然而,这经脉紊乱和火毒攻心,都还不是此刻让夜枕梦感到最绝望的事情。
真正的灾难,在刚才那种连番的高强度战斗中,一连串剧烈的动作,终于导致了一个致命的后果。
平日里,丫鬟漆玄璎为了掩盖她的秘密,都会使用一种带有阵法加持的特制布料将其缠缚压制。
那手法繁复,即便是夜枕梦自己,若是不熟悉其中的门道,也难以轻易解开。
但再精妙的缠缚,也经不起这般毁天灭地般的折腾。
夜枕梦浑身僵硬地感受着。
那层特制的布料在刚才已经彻底散开,那份原本的压制彻底失去了束缚,清晰无比地传递到大脑。
冷汗,瞬间浸透了夜枕梦的后背。
这件单薄的衣衫早已经被泥水和鲜血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若是平时站立,或许还能用宽大的裙摆稍作遮掩。
但此刻,由于已经彻底失去了束缚且有了抬头的趋势,如果她现在敢站直身体,必定会有一个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女人身上的轮廓!
绝对不能站起来!
夜枕梦的反应迅速,几乎是在察觉到不妙的瞬间,她便强忍着经脉撕裂的剧痛迅速将双腿收拢。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两膝并拢着地,臀部压在脚跟上,硬生生地摆出了有些乖巧的正坐姿势。
利用紧紧并拢的大腿和自身沉重的臀部力量,她将那团压制在缝隙里,同时用湿透的裙摆严严实实地覆盖起来。
直到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端倪后,夜枕梦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但脸色却因为这种压抑的姿势而变得越发惨白,额头上的青筋都在微微跳动。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赫连永绥在心底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我堂堂正道魁首,今日竟然要为了掩盖这等腌臜之物,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样跪坐在这荒山野岭之中!我不如直接自碎元神算了!”
就在夜枕梦因为自己这诡异的身体状况而陷入极度的内心煎熬时,不远处的应聆聆,哭声终于渐渐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