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清河原的小公主抽噎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红肿着眼睛,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当她的目光越过灌木丛,落在那棵古树下时,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那个大日盟的妖女,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魔教护法之女,此刻正虚弱地跪坐在泥水里。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浸水的宣纸,嘴唇毫无血色,嘴角还残留着刺目的血迹。
那一头本该柔顺的长发此刻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她微微低着头,身体因为疼痛和某种不知名的原因,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应聆聆的心脏猛地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虽然从小到大,师父温择雨都在教导她:“大日盟的人都是被邪神污染的怪物,他们没有感情,没有怜悯,是世间最大的恶,见到必须毫不留情地予以净化。”
但是,就在一炷香之前,就在那半空中,当那柄淬毒的飞剑刺向自己后心的时候,是这个师父口中的“怪物”,用她那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娇弱百倍的身体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她为什么要救自己?
她明明可以借着阵法破裂的机会逃走的。
她明明知道自己是跟着讨伐军去刺杀她父亲的仇人。
可她偏偏挡了那一剑,为此吐了那么多血。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淹没了应聆聆那本就单纯的心智。
“喂……”
应聆聆小心翼翼地从泥水里爬了起来,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她怯生生地看着那个跪坐在树下的绝美妖女,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步子,一瘸一拐地跑了过去。
“你……你流了好多血。”
应聆聆跑到夜枕梦的面前,看着那染红了衣襟的鲜血,眼眶又红了。
她本性并不坏,此刻亲眼看到救命恩人重伤濒死,那些关于“正邪不两立”的教条,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脸色好白,是不是经脉受损了?”应聆聆蹲下身子,急切地看着夜枕梦。
由于夜枕梦是跪坐在地上的,应聆聆这一蹲,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应聆聆甚至能闻到夜枕梦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气和某种独特的异香。
“我……我师父教过我一套推云手,是我们清河原专门用来推宫过血梳理紊乱经脉的术法。”应聆聆一边说着,一边满脸焦急地伸出了双手。
她的双手之上,已经凝聚起了一层温和的淡青色灵力。
“你别怕,你虽然是大日盟的人,但你救了我。”
“我先扶你躺平,然后帮你把心脉护住,这火毒看起来很凶,我得把手贴在你的膻中穴和气海穴上,才能帮你把毒气逼出来……”
应聆聆的想法很简单:救人。
而推宫过血,自然是要贴身接触,尤其是气海穴这种位于小腹的重要穴位,更是需要用灵力反复揉压。
然而,这句话落在夜枕梦的耳朵里,却无异于九天玄雷直接劈在了天灵盖上!
扶我躺平?!还要把手贴在我的小腹上?!
夜枕梦那双清冷的眸子瞬间睁得老大,瞳孔都在剧烈地震颤。
如果她现在敢躺平,别说用手摸了,哪怕应聆聆是个瞎子,也能一眼看出这具身体的异常!
若是被这清河原的小丫头,这温择雨的亲传弟子,一巴掌按在那个地方……
这种画面仅仅只是在脑海中闪现了一瞬,赫连永绥便觉得自己的道心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宁愿此刻被十万大山里的万年老妖一口吞了,宁愿被烈云空的阵法烧成灰烬,也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你这蠢货!谁要你多管闲事!”
在极度的惊恐之下,夜枕梦根本来不及思考任何策略。
她将体内那一丝刚刚理顺的微弱灵力全部汇聚在右臂之上。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就在应聆聆那泛着青色灵力的双手即将触碰到夜枕梦肩膀的前一瞬,夜枕梦猛地一挥手,如同拍打一只令人厌恶的苍蝇一般,狠狠地将应聆聆的手背拍开。
由于用力过猛,加上牵扯到了心脉的伤势,夜枕梦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为了维持下半身那个掩盖秘密的“正坐”姿势不至于散架,她只能咬着后槽牙,双手紧紧地抓着身旁的泥土,指甲都深深地抠进了腐叶之中。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强行挤出了一副凶戾的表情。
那双原本泛起水光的媚眼,此刻被她逼出了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光。
“别碰我!”
夜枕梦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她的声音因为火毒的侵蚀而变得有些沙哑,听起来倒真有几分走火入魔时的癫狂。
“你懂什么推宫过血!我修炼的乃是大日盟的无上灵道,吸纳的是大傩赐福的幽冥之气!你那点微末的正道清气,若是强行灌入我的气海,不仅解不了火毒,反而会与我的功法产生冲撞!”
为了增加说服力,也为了掩盖自己内心那快要满溢出来的惊慌,夜枕梦故意将语气放得刻薄。
“你想害死我吗,清河原的小丫头?收起你那副伪善的面孔!别自作多情地以为我会接受你们正道盟那种令人作呕的施舍!”
这一番连珠炮般的言语,配合着她那副因为极力忍受尴尬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表情,在应聆聆看来,简直就是一个即便濒死也绝不向敌人低头的冷血魔头。
应聆聆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跌坐在地上。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背,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刺猬般的妖女。
刚才那一巴掌虽然用力,但其实并没有多少灵力。
应聆聆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妖女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何等油尽灯枯的地步。
她的手在发抖,她的呼吸沉重得像是拉风箱,她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以那种怪异的姿势跪坐在泥水里。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用最恶毒的语言拒绝了自己的帮助。
应聆聆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委屈,眼眶里再次蓄满了泪水。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她咬着嘴唇,隔着几尺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夜枕梦。
在正道盟,她见过很多受了伤的师兄师姐。
他们在面对绝境时,有的会痛哭流涕地求饶,有的会不顾一切地寻找活命的机会,哪怕是向平日里看不起的散修低头。
可是眼前这个大日盟的妖女……
“她都伤成这样了,经脉全乱,吐了那么多血,连站都站不起来了,竟然还在硬撑……”
应聆聆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师父说他们是怪物,是没有人性的恶鬼。
可是,一个恶鬼,会有如此强烈的自尊吗?
“宁可毒发身亡,也绝不接受正道盟的碰触,宁可用最恶毒的话把想救她的人赶走,也不愿意暴露出自己的虚弱……”
应聆聆看着夜枕梦那因为紧咬牙关而渗出血丝的嘴唇,心中那原本非黑即白的世界观,突然裂开了一条微小的缝隙。
“大日盟的妖女,怎么……怎么比我们正道盟的那些师兄师姐,还要傲骨铮铮?”
如果赫连永绥此刻能够听到应聆聆的内心独白,这位六百岁的正道魁首恐怕会当场气得再喷出一口老血。
傲骨铮铮?!
神他妈的傲骨铮铮!
他现在浑身上下唯一的傲骨,就是那随时可能让他身败名裂的该死玩意儿!
夜枕梦低垂着眼帘,根本不敢去看应聆聆的眼睛。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滚远点!哪怕你就在旁边安静地待着也行,只要别过来碰我!等老夫稍微喘口气,第一件事把你这个小公主给绑回去!
森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妖兽的低沉嘶吼。
一正一邪,一坐一跪。
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十万大山边缘,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死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