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恶意的注视下,夜枕梦与应聆聆被阿晚和阿蛮两个小女孩领着,穿过了大半个聚落。
空气中的味道越来越浓,脚下的泥泞里时不时能踩到一些不知名妖兽的碎骨。
应聆聆紧紧地跟在夜枕梦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看着走在前面,身姿挺拔如剑的大日盟妖女,心中那种荒谬的依赖感竟然越来越强。
不多时,两人被带到了一座位于聚落最大的一座高脚竹楼前。
竹楼的木梯上,坐着一个身形佝偻,满脸橘皮皱纹的老妪。
她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脖子上挂着一长串指骨串成的项链,手里端着一个黑乎乎的陶罐,正用一根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腿骨在里面缓缓地搅动着。
“桑婆婆,我们带了两个外乡人回来!”阿晚和阿蛮跑上前,叽叽喳喳地用土语汇报道。
被称为桑婆婆的老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
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直勾勾地落在了夜枕梦和应聆聆的身上。
仅仅是一个照面,赫连永绥那毒辣的眼光看穿了这老妪的底细。
“原来是医脉。” 赫连永绥在心底暗自思忖。
三百年前,他为了寻找一味炼制突破化神期的丹药,曾在这十万大山里游历了整整五年,还阴差阳错地在某个古老部落里客串过大半年的巫医。
对于南疆的种种诡异手段,他可谓是门清。
这桑婆婆虽然看起来行将就木,但她身上萦绕着一股腐朽与药香交织的味道。
更关键的是,夜枕梦敏锐地捕捉到了老妪树皮般的手腕内侧,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如同针扎般的陈年旧痕。
在南疆蛊道中,蛊分千种。
有杀人于无形的毒蛊,有控制心神的迷蛊,也有专门用来治病救人的医蛊。
而这种手腕上布满针扎旧痕的,正是典型的“医脉蛊师”。
她们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作为药田,在体内豢养能够分泌疗伤药液的蛊虫。
桑婆婆打量了她们片刻,目光在夜枕梦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又看了看她身上那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
“大山,不喜欢血腥味。”
桑婆婆用中州官话冷冷地说道。
随后,她枯瘦的手指在陶罐里一抠,挖出了一大坨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难以名状的腥臭味的糊糊,随手便朝着夜枕梦扔了过去。
“死在这里,脏了寨子的地。”
夜枕梦面不改色,稳稳地接住了那团散发着恶臭的糊糊。
旁边的应聆聆光是闻到那股味道,就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下意识地捂住口鼻,满脸嫌弃与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压低声音提醒道:“这南疆蛮子给的东西,谁知道里面是不是藏了什么……你若是用了,说不定当场肚破肠流……”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夜枕梦已经挖了一大块糊糊,直接顺着衣襟抹在了胸口上。
“嘶……”
药糊接触到伤口的瞬间,夜枕梦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紧接着,一股清凉舒缓的感觉便顺着受损的皮肉渗透进去,原本火辣辣的疼痛减轻了大半。
“别这副没见过世面的蠢样子。”
夜枕梦转过头,向应聆聆科普起来。
“医脉蛊师,以身为药田,用自己的精血来豢养蛊虫。”
“这黑糊糊里,掺了生肌蛭的体液,虽然看着恶心,闻着发臭,但在生肌止血的功效上,可比我们……你们正道盟的丹药要管用得多。”
说到这里,夜枕梦还不忘翻了个白眼,将那副嫌弃正道盟丹药的模样,演得入木三分:“你们这些名门大派的天之骄子,只知道以貌取物,若是在这十万大山里受了伤,还挑三拣四,那就只能等着被山里的野狗啃尸骨了。”
应聆聆被这大日盟妖女当着外人的面一通科普加训斥,偏偏人家说的还头头是道。
她涨红了脸,想反驳,却又无从下口,只能憋屈地闭上了嘴。
而坐在木梯上的桑婆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生肌蛭”在南疆医脉中虽然算不上什么绝顶的机密,但绝不是一个中州的普通行商,或者是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能够一眼看穿的!
这个容貌美得像妖精一样的女子,不仅懂南疆古语,竟然还对蛊道医理如此精通?
桑婆婆的目光稍微缓和了几分。
在这片大山里,知识就是力量,懂得敬畏大山的人,通常不会是那些只知道杀戮的屠夫。
“你们,不是普通的行商,”桑婆婆深深地看了夜枕梦一眼,却没有继续追问,手指了指聚落边缘一座看起来破旧不堪的高脚竹楼。
“那里,空着。你们可以住一晚。明天,离开。”
“多谢收留。”夜枕梦微微低头,就在两人准备转身走向那座竹楼时,夜枕梦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应聆聆:“把鞋袜脱了。”
“什么?!”应聆聆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吗?这地上全都是发臭的烂泥和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内脏,你让我跟你一样光脚走?!而且,我这双靴子可是……”
“我让你脱掉!”
夜枕梦的声音骤然拔高,表情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应聆聆被这股气势镇住了。
她虽然心里千百个不愿意,委屈得直掉眼泪,但在这危机四伏的蛮荒之地,她潜意识里已经完全被这个妖女所掌控。
她只能弯下腰,极不情愿地解开了长靴的绑带,脱下了那双价值连城的长靴,又褪去了有些泛黄的罗袜,露出了一双娇小的脚丫。
夜枕梦将应聆聆的鞋袜一并收拢,双手捧着,郑重地走回到桑婆婆面前,将其递了过去。
“一点心意,还望婆婆笑纳,这两个小丫头刚才射中了妖狼,救了我们,这鞋子便当是给她们的谢礼吧。”
阿晚和阿蛮一看那双精美绝伦的皮靴,眼睛都亮成了两颗小星星。
这简直就是神仙才配穿的宝物!两个小女孩欢呼一声,从桑婆婆的默许下接过了鞋子,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桑婆婆看了看夜枕梦那双踩在污泥里的赤足,嘴角竟然扯了扯,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