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落中央,火光冲天。
那里是一片用青石垒成的空地,平日里似乎是用来处理猎物和祭祀山神的地方。
而此刻,空地正中央,高高地架起了一座巨大的柴堆。
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熏得人眼睛生疼。
阿蛮的弟弟连同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一起,被绑在柴堆的最顶端。
那个七八岁的男孩,此时依然睁着那双布满细小蠕动丝线的灰白眼球,嘴角维持着那诡异的笑容。
在周围火把的映照下,他那张红润的脸庞显得妖邪,嘴里那句“马上就来接我们了”不仅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尖锐。
祭坛下方,应聆聆正孤身一人挡在柴堆前方。
这位清河原的小公主,此刻沾满了泥污,发髻散乱,脸色因为刚刚吸入了桑婆婆的毒烟而呈现出病态的青灰。
恐怕是那毒烟的缘故,现在自己没法凝聚灵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你们不能烧他!他还活着!”
“滚开,外乡人!”
桑婆婆在几名强壮猎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老妪那张橘皮般的脸上只有对于未知恐惧的极度癫狂。
她盯着柴堆上的男孩,仿佛在看一个足以毁灭整个聚落的瘟神。
“大山的规矩,被‘看中’的东西,如果不用烈火烧净,那东西就会顺着他的眼睛爬出来,把我们所有人都吃掉!”桑婆婆的声音凄厉,“你若是再敢阻拦,我连你一起烧!”
应聆聆咬紧了牙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几个猎人冲上来将她架走。
“点火!”桑婆婆不再理会应聆聆,拐杖重重地在地上一顿,冷酷地下达了命令。
前排的几名猎人举起火把,毫不犹豫地朝着柴堆扔了过去。
“不要——!”
就在那几支火把即将落入柴堆的瞬间,一道瘦小的黑影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不顾一切地扑上了祭坛,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柴堆的最前方。
是阿晚。
几支火把落在她的脚边,火苗瞬间窜起,她却没有退缩半步。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阿晚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残卷。
应聆聆站在一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那只是一本看起来普通,纸张已经严重发黄发脆,表面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破旧小册子。
在修真界,这种连法器都算不上的书籍,扔在地上都不会有修士多看一眼。
然而,就是这样一本毫无异常的残卷,在出现的瞬间,却让桑婆婆发出了恐惧的尖叫。
“你……你从哪里找出来的?!”
桑婆婆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
她那枯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扑通”一声,这位在聚落里拥有权威的医脉蛊师,竟然直接双膝一软,跪倒在了祭坛下方的泥水里。
“孩子……阿晚!婆婆求求你,把那东西放下!别念!”
桑婆婆的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你师父当年就是念了那上面的字,才……才落得那个下场!真正的咒脉传人,早就被大山锁在下面了!你手里的根本不是蛊术,那是催命符啊!”
“被锁在下面?”应聆聆虽然听不懂这其中的隐秘,但看着桑婆婆这副几乎要崩溃的模样,她敏锐地察觉到,阿晚手里那本看似普通的残卷,隐藏着某种恐怖的东西。
祭坛上,火光映照着阿晚那张尚显稚嫩的脸。
她看着下方跪地磕头的桑婆婆,又回头看了看柴堆上被绑着的阿蛮的弟弟。
“师父说过……这世上所有的蛊都是一样的!无论是什么东西‘看中’了他,只要传承咒脉,就能控制所有的蛊!”阿晚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锐。
她为了救阿蛮的弟弟,为了证明师父留下来的东西不是诅咒,固执地翻开了那本残卷。
深吸了一口气,阿晚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了那残卷上的第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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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人类语言中应该存在的音节。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两块长满了青苔的石头在剧烈摩擦。
当这个诡异音节脱口而出的瞬间。
阿晚那一头原本乌黑的头发,从发根开始,瞬间褪去了所有的颜色,变成了犹如枯草般的惨白!
应聆聆倒吸了一口凉气。
剥夺寿元?!
仅仅是一个字,竟然就抽干了这个女孩至少几十年的生机!
但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不要!停下!!!”桑婆婆凄厉地嚎叫着,想要扑上祭坛,却被无形的力量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阿晚仿佛没有感觉到身体的异样,她的眼睛盯着残卷,念出了第二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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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一滴漆黑如墨的血液,从阿晚的左眼中流淌而出,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祭坛的青石上。
那滴黑血在接触到石面的瞬间,竟然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升起一缕黑烟。
紧接着,是第三个字。
█
当第三个令人头皮发麻的音节在夜空中回荡时,阿晚裸露在外的小臂和脸颊上,原本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开始像干旱的河床一样开裂。
在那些细密的裂缝深处,隐隐有无数细小的,类似于线虫般的黑色物体在疯狂地蠕动,向外攀爬。
应聆聆惊骇地发现,祭坛周围那些原本明亮,跳跃的橘红色火把,不知何时,其火焰的颜色竟然变成了诡异的黏稠黑色。
那些黑色的火焰没有散发出任何温度,反而透着一股阴寒的死气,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木柴上缓慢地蠕动,舔舐,仿佛是在进食。
人群中,突然传来了几声沉闷的倒地声。
刚才还举着火把,满脸凶悍的几名猎人,突然毫无征兆地停止了呼吸。
他们的肌肉瞬间松弛,眼球向上翻白,而他们的嘴角,却以和柴堆上那个男孩一模一样的角度,高高地咧了起来。
他们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扑通”,“扑通”。
猎人们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朝着某个方向,开始了机械而统一的磕头。
一次,又一次。
脑门重重地砸在泥泞的地面上,哪怕额骨已经碎裂,哪怕鲜血和脑浆混在一起流出,他们嘴角的那个幸福微笑,依然没有丝毫改变。
“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应聆聆站在祭坛边缘,直面了这如同地狱降临般的一幕。
她想要打断阿晚的吟诵,想要掐剑诀去攻击那本邪门的残卷。
然而,当她试图抬起手臂时,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了。
在应聆聆的脑海深处,那个男孩之前复读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那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变成了成千上万个人的齐声呢喃。
“妈妈在唱歌……”
“里面好暖和……”
她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纯正灵力,在那股浩瀚,邪恶,不可名状的恐怖气息面前,简直就像是一滴落入墨汁里的清水,瞬间被腐蚀。
她仿佛看到了一只巨大的黑色肉块,正在那片黏稠的黑色火焰中缓缓升起。
她感觉到有什么湿滑冰冷的东西,正在顺着她的脊椎骨一路向上攀爬,试图钻进她的大脑,去亲吻她的魂魄。
“不……不要……”
应聆聆的眼底开始充血,嘴角不受控制地想要向两边扯起,想要加入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猎人们,去迎接那个所谓的“妈妈”。